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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里的味道很是奇怪,我說不上來,只是覺得難受。
穆然晚上打過電話,爸爸媽媽都強裝著一切都好的樣子,媽媽說爸爸治好了,只是讓我過來幫忙收拾東西,最后電話遞到我耳邊,我扯起嘴角,說我過兩天就回去。
哥哥在那邊埋怨,但我和媽媽說他高三太忙了,能休息就休息,不要擔心家里。
電話掛斷后,附在大人身上的魔法失靈,媽媽的嘴角又耷拉下來,爸爸把頭一歪,渾濁的瞳孔像是徹底放空。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爸爸,他不痛的時候就呆呆地看著某個角落,痛的時候就嘆出長長的氣,我常常會想,在我面前的仿佛不是我的爸爸,而只是一個替代物,甚至可能不是人類。
凌晨夜里,他突然疼起來,用嘶啞的嗓音開始叫著媽媽的名字。
“崔書婷——書婷啊——”
我從陪護床上坐起來,忙忙碌碌的聲音嘈雜,我聽到媽媽在問醫生能不能再給爸爸打止痛針,他看上去太痛了,這不行的。
那種針打多了會怎么樣?我不知道,而爸爸開始說著我聽不懂的話,用媽媽的話來說,就是交代遺言。
我爸爸要死了。
這個事實深深地壓著我的肩膀,我怔愣地看著媽媽和醫生跑來跑去,我明白我在這里是沒有用的,除了哭,除了看著爸媽痛苦。
針打完后,爸爸又安靜下來,好像剛才他會死去的狀況只是錯覺,可我再也睡不著,我扯過媽媽的袖子,說:“媽媽,我想去外面吃點東西,你在床上先睡會兒吧。”
媽媽憔悴地對我點點頭,模樣幾分狼狽。
我倏然想起小時候,媽媽在我眼里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她會因為別人偷我們家的雞破口大罵,也會因為村里的老流氓對我動手動腳拿著砍刀去追人,哥哥在外面玩得野忘記回家,她也會毫不猶疑提起他的胳膊扇他耳光。
我以前很怕媽媽,相反的,因為爸爸不常回來,回來也會笑著給我和哥哥零花錢,于是我會更依賴這個不常得到的父愛,而媽媽反而因為太過常見,被我忽略掉她現在也只是個近四十歲的女人。
在書包里翻找幾下,我本來是想拿著錢出去的,但我的視線瞥到角落,看見藏在縫隙里,那根沒有開封的口紅。
前幾天,我哥還想著要送給喜歡的女孩子口紅。
這一刻我十分茫然,不知道該可憐他還是憎惡他,但我只是深呼口氣,把口紅塞回去,拿著錢從醫院出門。
外面的冷風灌進脖子,我縮了縮頭,沒有去附近還開著的飯店,而是走向不遠處的電話亭。
我把硬幣塞進去,猶豫很久,還是撥通穆然的電話。
現在他應該已經睡了,不會接。
媽媽把痛苦分擔給我,因為她對我放心,我是她女兒,理所當然的。
我在通話的嘟音里緊張地絞緊電話線,心臟好像要跳出來,渴望他接,又渴望他不接。
接,不要接,接,不要接。
我沒想好我要說什么,可很快的,電話被接通了。
穆然的聲音懶懶散散,透著被吵醒的懵怔:“喂……?”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眼睛慌亂地看向周圍,好像媽媽就站在旁邊,用失望的眼神看著我。
怕他掛斷電話,我啞著嗓子開口:“哥。”
穆然的聲音稍微清醒些了:“夏夏?大半夜的你打電話給我干嘛。”
我喉頭更痛,再開口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但我已經有了決定。
“哥,哥哥,醫院好冷,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對面傳來聲嗤笑。
“瞧給你嬌氣的,這才一晚上就受不了?”他依舊用著欠揍的語氣,應該是完全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