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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寄。”不知過了幾更,天邊都漸發白了,他仍沒有睡意,攬著她在懷里,耐不住地道,“我……我這回用了心的……”
她臊得不想聽,發燙的臉埋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時而又忍不住勾起唇角。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會說話就好了。”
她一怔。
“我真想聽聽你在床上的聲音。”他笑得很隱秘,“我一定把持不住。”
她將被子往他身上一推,一個翻身過去背對了他。
他笑出聲來,側躺著伸手撫過她玉白的手臂,“阿寄,我認真的。我聽見我阿娘的聲音時便想,如果阿寄有聲音,那一定也像她一樣,又溫柔婉轉,又優雅鎮靜。”
她沒料到他會忽然談起慘死的母親,一時僵在那里,不知是該安慰他,還是該順著他的話頭。旋即又聽見他輕輕地笑了一下:“這天意總是公平的。我已經有了你,總不能太好命。”
她終于回轉了身來,靜靜地凝注著他。天色已將曉了,兩人胡鬧了整半夜,臉上都泛出青眼圈來,卻還舍不得少看對方一眼。他微微地一笑,在她額上印了一吻。
天亮了,燕子銜泥飛來檐下,春風含羞帶怯,悄然吹入簾帷。
***
到四月上,長安落了幾場雨,萬物便葳蕤地亮出了夏意。為了迎接鮮卑使團,朝中忙得不可開交,而顧拾的地位尷尬身份特殊,還常常被顧真拉去聽政問話。玉堂殿里的從人們都閑了下來,那個婢女石蘭,便尤其喜歡纏著阿寄問東問西。
過去阿寄同顧拾并沒有床笫之實,被人盤問起來還聽不大懂話;現下石蘭問得再露骨,她卻都能聽明白,明白之后心里又頗不是滋味。
石蘭與她坐在廊下,謹慎地追問:“殿下既受了封,納妃的時候,總不會只納一個……”
阿寄抿了唇。
石蘭腆然一笑:“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姐姐,就是想先同姐姐問一問,怕到時候不曉得殿下……床上的喜好,伺候起來,出了岔子。”
阿寄只覺如坐針氈,她想,如果她會說話,她一定要反駁回去——
可是她又該反駁什么呢?
好像不論她說什么,總顯得沒有底氣,還不如就裝傻充愣地笑一笑,反而莫測高深。
她于是就這樣沒表情地笑了笑。
石蘭愣住了,眼里掠過一絲鄙夷的不甘,手指絞緊了衣帶,還想說什么卻被張迎打斷:“阿寄姐姐!這書我怎么看不懂呀!”
阿寄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但見張迎捧著一卷書朝她跑了過來。石蘭臉上發青,當即避開了,張迎便拉著阿寄進了屋里去。
阿寄其實很有些乃父的習氣,喜歡人人讀書,聽見張迎真有問題還挺高興。張迎關了門,便從身后將那書卷拿出來,在書案上攤開了,指著道:“姐姐,玄牝是什么意思?”
她一聽,還以為是《道德經》,待定睛看去,卻突然像被什么東西扎了眼,一下子從案邊跳了開去。
“姐姐?”張迎一臉懵懂。
阿寄背對著他捂著臉,腦海里揮之不去的還是剛才看到的寥寥數筆畫面——那、那分明是……不,她其實也沒有看過,她只是聽說過……那都是什么東西啊!
一時之間她又羞又怒,卻無法發作,只回頭瞪了他一眼,便去將那書卷合上,看見了書名——《天下至道談》。
她眼前就是一黑。兩根手指拎著書脊,作勢要扔進香爐里。
“哎哎!”張迎連忙攔下她,“這可燒不得!這是郎主的東西!”看著她的臉色,他稍微明白了些,“這原來不是好書嗎?我整理床鋪時從床底下翻出來的,拿它認字認了半天還認不全……”
這世上還有拿……拿房中書認字的人!她氣得狠了,偏又鬧不清自己在氣什么,腦海里還不合時宜地浮現出顧拾在床上的模樣……
他還說:“阿寄,我這回用了心的……”
原來是這般用心法!
而張迎還不明不白地叫嚷著:“姐姐你別生氣!我、我這就把它塞回去……”
她不由分說地把他推了出去,又哐啷一聲關上了門。
然后她低著頭看了看《天下至道談》,立時把它拋到了床上去。書卻沿著被褥滑落在地上,“啪”地一聲,她不由惱了,過去將它拾起來,動作忽又頓了頓。
她左右看了看,手底下小心地、偷偷地將書打開了些許,飛快地覷了一眼,又立即合上,狠狠地塞回了被子里去。
她揉了揉自己的臉,想真是太平日子過久了,連她也跟著變得混不吝了。今日鮮卑使臣來朝,顧拾早早起了身去朝會,她同他一起用的早膳,床榻還未來得及收拾,被褥都凌亂著。她呆呆地看了半晌,臉上的熱度稍稍退了些許,便扶著床站了起來。
她低頭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想了想,又去了妝臺邊,拿出來胭脂簪釵,仔細地梳了個頭。
她打開門,張迎卻還在門前站著,見了她便笑瞇了眼,一副“我很懂但我不說”的神情。忽而他又睜大了眼,“姐姐,你今日真好看!”
她微微一笑,發髻上的珠花便輕微地一顫,像輕柔的雨滴。她遞給他一張字紙,他接過一看,詫異道:“姐姐要去見……秦貴人?”
作者有話要說: 《天下至道談》是馬王堆出土的一冊西漢時代房中書的篇名,百度一下有驚喜……不過原文是沒有“玄牝”二字的,捂臉。
☆、第32章
未央宮, 承明殿。
御座丹墀之下, 文武大臣分列數排, 太陽照進紅銅大門里來, 滿殿氤氳的香氣混著密不透風的燥熱。有人在皇帝看不見的地方扯著衣領子,脖頸上全是熱出來的汗漬。
幾名黃須深目的鮮卑人站在殿中央,腰間寶劍未解, 身前是幾只大開的檀木箱子,里邊燦燦的黃金光芒四射。
為首的那個鮮卑人皮笑肉不笑道:“我們要金子, 還要絲綢和女人。”
丞相孫望躬身道:“這些我朝都已備下, 只待貴使與陛下簽了和約……”
“我們說女人,”那鮮卑人卻回頭看了看身后的一人, 轉而又道,“是有一個女人,出身平陵阮氏,亡靖的阮太傅之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