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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琴沒有動彈,而阿寄站定了,看著他,表情好像在等待什么。
直到她身邊的宮婢開了口:“袁先生,不同王妃見禮么?”
袁琴一震,咬了咬牙,欠身虛虛地行了個禮,“草臣向王妃請安。”
阮寄輕輕地笑了笑。她的笑容溫柔和煦,卻讓人覺得是不可以反駁的。她伸手指了指托盤,那宮婢便捧著托盤上前,對袁琴道:“袁先生,這是齊王殿下的諭旨,請袁先生親自拆看。”
“諭旨”?袁琴聽了,心中愈加不安,伸手接過那帛書,緩緩地展開來,一目十行地掠過帛上的文字——
“什么?”他突然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盯著阮寄,“孝沖皇帝——孝沖皇帝還留下了密旨?!”
阮寄仍是笑著,點了點頭。
袁琴喃喃:“怎么可能……這怎么可能?!”他重重地皺了下眉,突然道,“我要見齊王。”
阮寄沒有動作,身邊的宮婢卻伶牙俐齒地發了話:“殿下正忙于外事,不便見客。”
袁琴咬了咬牙,“若是我硬闖呢?”
阮寄好像很有些不能理解地看著他,而后她拍了拍手,身后便站出來一列黑衣侍衛,擋住了前殿和后殿之間的甬道,也阻攔了袁琴的視線。袁琴怔住了,他轉身往外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看著阮寄,“是你交給他的?”
阮寄微微挑了挑眉,這動作使她整個人顯出了罕見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袁琴平靜下來,半晌,道:“你忍耐了這么久,就是為了幫他?為了幫他,你的全家都慘死在掖庭獄里,你自己也變成了啞巴……你不恨嗎?”
你不恨嗎?
這樣的一句話重重地落下來,殿中的下人們都聽見了,一時間空氣都變得窒悶難耐。而阮寄的神容卻依舊沒有改變。
她沉默著,嘴角隱約含著一絲禮節的笑,像一個鐵石心腸的假人。
袁琴端詳著她的表情,過了很久,才緩緩地道:“也好?!?
阮寄看著他。
“請您轉告他,我答應他的事,一定會完成。”袁琴頓了頓,“也請他擔負起他所應允的責任來——他曾經說他不在乎這個天下,可如今,是天下選擇了他?!?
他笑了一下。
“他如果再做一次皇帝,一定會是個好皇帝吧?!痹俚男θ堇锞範栍行┘拍?,“天意弄人,到底是選擇了他?!?
“請他善待這個天下?!?
作者有話要說: 寫得久了,對每個主角配角都生出了同情心……
☆、第45章
數日之后, 顧拾從昏迷中醒來了。又數日, 阮寄也終于得了些閑, 聽人來報, 說御醫今日將是最后一次看診了。
阮寄帶著宮婢茜兒回到未央后殿,張迎正守在寢殿的門前,見了她躬身道:“王妃?!?
她點點頭。代替顧拾操勞數日, 還不能讓外面的人知曉顧拾的情況,她有些疲倦, 腰背卻仍挺得筆直。張迎為她推開了門, 低聲道:“御醫在里面?!?
阿寄的腳步頓了一頓,旋而往前走去。穿過空曠的長廊, 足履在柔軟的地衣上擦出輕微的聲響;轉過幾重拐角,房櫳愈窄,便見到數折展開的云母屏風,屏風后傳出一陣陣男人的咳嗽聲。
一位中年大夫正從屏風后走了出來, 手中捧著幾張藥方正要遞出去,見了阮寄微微一驚, 連忙行禮。阮寄擺了擺手,又將他手中的藥方抽了出來。
她一一地看過,看得非常仔細,那柔和中仿佛摻了冰的目光令御醫沒來由地慌張。他過去從未見過齊王夫婦, 很奇怪,他不明白這男女二人的目光為何會如此相似。
“請王妃提醒著殿下,按這方子繼續敷用藥物, 再多休養幾日,才得痊可……”
阮寄招了招手,張迎便上前來,對著御醫恭恭敬敬地道:“請吧。”御醫低眉順眼地跟著他出去了,而后一重重簾帷拉上,一盞盞燈燭滅掉,偌大的后殿里最后只留了這寢房中的一盞九枝燈。
屏風后的咳嗽聲漸而微弱下去,也許是累了。阮寄沒有去看,而是先走到妝臺之前,由茜兒服侍著將滿頭簪珥都除去,換下了厚重的翟衣、披上素凈的外袍。
屏風雖擋住了大半的光,半坐在床頭的顧拾卻仍能看清楚她的一個個動作,她那挺秀的背影,和松脫了首飾之后便如瀑布般垂落的長發。
收拾畢了,茜兒告退,阮寄便起身走到了里間去。
被褥滑落在顧拾的腰際,披著的衣下露出剛剛包扎過的腹部傷口,干凈的紗布尚未沾上血跡。清亮的燈火映照著他半邊清俊的臉容,一雙眼睛在暗影中發著亮,正寧靜地凝注著她。
“你今日很好看。”他見了她便不再咳嗽,聲音在沙啞中混著溫柔。
她輕輕地笑了一下。她如今已知道他是喜歡見她笑的,漸漸地,她已知道如何去把握男人的心思,如何在取悅他的同時,也讓自己不那么心焦。
他的眸色深了一深。阿寄要在床邊坐下時,他輕輕地挪了一下雙腿,想伸手去抱她,卻因為牽扯到傷口而皺了眉。她突然驚弓之鳥一般抬起眼,便對上他無奈的笑容:“你再靠近一些,我……我抱不到你,心中難過?!?
她無聲地將身子又往前湊了湊。他滿意了,雙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深深地吸一口氣,便好像所有力量都恢復了一般,快活地笑出聲來:“你真好。我聞見香氣了?!?
不知是從什么時候起,他變得像個小孩子一樣,不僅黏人,連說話也顛三倒四,好像跟她說話都不需要思考一般。她卻也不由得笑起來,任由他一手攬著自己肩膀,另一只手則在被褥里鬼鬼祟祟地摸索過去……
她一側身便準確地撈起了他那只作怪的手,回過頭,嗔怨地看著他。
“啊……”他不高興了,“我知道我知道……”
他必須早日養好傷,才能去前朝上獨當一面。
空氣一時有些滯重。她低下頭,將手輕輕撫上他纏滿紗布的腹部。她還記得當他滿身是血地昏倒在她枕畔時,自己心中那剎那滅頂的恐慌。她記得那么清楚,以至于在觸碰到他的傷口時,腦海中仿佛還響起那一日的嗡嗡之聲。
他說自己受傷的事情不能讓別人知道。于是她將所有事務都攬了下來,將所有來打探他底細的人都攔在了前殿,也多虧了她是個啞巴,加上對文書事務的熟悉,這多日以來,沒有人起疑心。
顧拾靜靜凝注著她的表情。他總歸猜不出她在想什么的,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其實她比自己要聰明得多了。只是她的手心里含著柔軟的溫熱,放在他的傷口上,總令他有些難捱——
她低著頭,慢慢將一只香囊掖進他的衣帶。她已將這香囊中的香料換了新的,也好生地洗過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