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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韞垂下眸子,沉默不許。
“從江被葉曄救回來了。”
蕭韞:“林慕遙能放了嗎?從江沒死。”
“我說過,他死了。”
“我知道他沒事,你舍不得讓我真的恨你。”蕭韞思索片刻,低聲說,“那年,阿父阿母帶我回到淮國,途中被淮國守衛殺害。他們客死他鄉,我一人獨自闖過層層哨卡,那時候,我真想死了。后來我被人抓住,賣去為奴。”
“你說什么?”林見山當即喝止他,沒了方才的溫情,站起身,整理好衣衫,臉上帶著幾分嚴肅,“你是蕭家人!你父親是恒源伯爵!閉嘴,不許再說。”
“我也猜到蕭家與洛蓋會說我什么,我確實不是蕭家人,那年我逃離奴主,救了林慕遙。是林慕遙幫我脫離追殺。你總是問我,林慕遙有何重要,他是這里唯一了解我過去,想要幫助我的人。”
幼時,族中長輩坐在荒蕪的沙漠,念著故鄉,說那是世上最美的地方。
故鄉武廣山脈起起伏伏,綿延數百里。春夏之時,落葉松、香樟樹、丁香樹、白樺樹,花花草草,處處放著香。縱然是烏云密布的天氣,總能看到紅日拖著烏云,就連吹過山谷的風都是人間仙樂。
八十年前,蘭石族人似人人唾棄的喪家之犬,在淮國鐵騎的驅趕下,背井離鄉,來到北部荒原。
老族長顫巍巍,舉起開裂的蘭石圖騰旗幟,領著族人,蜷縮在鄰國邊境亂石戈壁間。
鄰國子民目光充滿敵意,避他們如蛇鼠,長矛早已無情地對準他們這群流民。
多年來,月黑風高夜,總有人無聲消失。
有人被鐵鏈拖進礦坑,有人被烙鐵燙出牲口印記,押上販奴車,有人被強迫進了煙花之地,嬰兒成了鄰國人祭祀的牲口。
在遷徙途中,當族里一個小孩被鄰國人以殘忍的方式分尸時,族人染血的指甲摳進黃沙。
大家朝著老天痛哭,聲嘶力竭地吶喊:“回故鄉吧,哪怕隱姓埋名,偷跑進去!”
他們跪爬過邊境線,迎來的是淮國士兵的無情虐殺。
那一年,五十二雙血腳印在城墻上拖出一道道可怖的血跡,守軍獰笑著舉著火把,扔向族人最后的包袱與尸體。
族人將希望寄托他們一家,湊足所有錢,再次幫助他與雙親,偷偷潛回淮國。
所有人跪著,祈求上天。希望將來尋得機會,重新拿回屬于族人自己的土地,蔭庇子孫后代,免得子孫跟他們一樣,像一只只過街老鼠,一輩子受盡驅趕與流浪。
阿父把浸著汗臭的碎銀縫進他的衣襟,阿母低聲啜泣,叮囑他死也不能說出自己是蘭石人。
三百人的銅板在風吹雨打中叮當響,他們把希望全壓在他這個十歲少年的肩上,全族最后的希望。
回國途中,歷經艱難,他們遭受官兵的追捕。阿父咳出最后一口血,阿母推他向前跑去。他抱著爹娘的舊衣,穿越層層森嚴的哨卡。
他帶著父母的遺愿,全族人的希望,繼續艱難前行,卻一次又一次落入火坑。后來他被賣入奴場,努力掙扎,爬出人間煉獄,一路上受盡追殺。
多年的輾轉,那些期望在他的骨縫里結出冰棱,又冷又疼。
在人間爬滾太久,他怕了。
林慕遙說會幫助他,幫他回家,讓他帶著族人,光明正大地回到故土。他們這才籌謀多年,眼看著實現,轉眼又落空。
他對不起林慕遙,更不敢向林見山提起自己是人人喊打的蘭石族人,更怕族人想回故土的謀劃暴露于世。
蕭韞起身,抱起壽帶鳥,放進籠子里,沉默片刻,緊繃著身子,澀然道:“所以,你現在知道了我的身份,你也要對我趕盡殺絕嗎?”
他不是蕭家人,沒有清清白白的出身。他在賭,賭林見山會不會接受這樣狼狽的他,賭林見山是不是也像他的祖先那般,害他族人無家可歸。
林見山:“你為什么不相信我會幫你?”
蕭韞松了口氣,苦笑道:“你會在先帝面前為我族人說好話嗎?你會為了我爭皇位嗎?不會,林慕遙會。那時,你只會阻撓我,從前我得了武廣鎮的差事,你千方百計攪黃,讓丞相得去,我恨透你了。后來你自己得了羽仙宮的差事,你只會羞辱我,我怎么信你?”
“那次在武廣鎮,我想去山澗溪谷走走的勇氣都沒有,不敢提,怕你起疑心。”
林見山心頭莫名酸澀,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很篤定地說:“從前是從前,現在不一樣!這天下,是我的天下。我答應你,允許你族人回到淮國,回到武廣山。什么羽仙宮,不過花百姓的銀子尋歡作樂,不建也罷!”
蕭韞抬起顫抖的眸子,愣愣地看著林見山,有些難以置信,“當真?不是尋我開心?”
“朕是天子,君無戲言。”
“可是……”蕭韞捏了捏他的指尖,“他們不會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