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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已浸透了陸歸荑的后背衣衫,她知道裴霽多疑,自己的出現也著實蹊蹺,一個應對不好,無咎刀今夜或將斬下第二顆頭顱。
心念急轉,陸歸荑突然道:“敢問大人,應居士可在這里?”
“他在與不在,同你何干?”裴霽瞇起眼睛,“本官真要殺你時,莫說是他,神仙菩薩都救不得你!還是說你真當自己是散花樓的主人,不知該聽誰的話了?”
話到最后,殺機畢露,陸歸荑頭皮發麻,道:“屬下不敢,但事關重大,若是應居士與您同路,最好等聚首之后再行詳說,否則延誤工夫,也怕線索疏漏。”
說著從腰間摸出折疊好的信紙,上面字跡乃裴霽親手所書,一眼掃過便曉真偽,陸歸荑也知道多說多錯的道理,束手垂眸,靜待發落。
遠處的街道上又傳來梆子聲,一慢兩快,三更已到。
喉間涼意突兀消失,火折子隨即熄滅,陸歸荑抬起頭來,無咎刀已歸入鞘里,裴霽拂袖轉身,只聽他道:“跟上。”
穿過這條暗巷,沿著矮墻疾行不遠,眼前出現了一條羊腸小道,隱約見到有人倚樹而待,身形幾與樹影融為一體,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不等他們走近,對方便出聲道:“你來遲了些,又帶著誰?”
陸歸荑聽出了應如是的聲音,心情稍緩,道:“應居士,久違了。”
“原來是陸施主。”應如是怔了下,也跟裴霽一樣大感驚疑,兩句客套話后直入正題,“你們怎么遇上的?”
裴霽在他身邊站定,卻是閉口不言,陸歸荑頓覺那股無形的殺意又透骨襲來,不敢再有隱瞞,正色道:“我會來到碧游鎮,確是收到裴大人的傳信后遵令行事,可在那之前,我已離開樂州,為了查清一條暗線,輾轉西行,至景州城外——”
自從接掌了散花樓,陸歸荑不曾有過一日安生日子,簡直要將心血熬干。
散花樓是綠林銷金窟,江湖上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或多或少都有風聲透入,她從前不甚上心,而今不得不管,雖有賬冊留底,但十年積累繁多難數,要想化為己用,只好從頭整理,由此發現了蹊蹺之處。
“我在清算大姐的私賬時,找到了近三萬兩來路不明的銀子,在地下銀號放債,每月都有出入,等她身故,便成死賬。”陸歸荑面色一肅,“這么大一筆錢,若是從公賬上挪出,就算化整為零也不能瞞過我,除非它與散花樓的生意無關。”
可這平白無故的,哪有天降橫財?只能是虞紅英接了不合規矩的私活兒。
查出端倪后,陸歸荑便去地下銀號迫使大掌柜交出記錄,這下更為不對,須知放債征息本是子母相權,乘急取利,尋常百姓貸個十兩已屬罕見,做買賣的一時周轉不開,也不會動輒百千兩,否則利復利如滾雪球,折沒妻孥亦償還不起。
“放債是打兩年前開始的,初始本錢只有百兩,不到三成利息,很快被人借空,三十日后歸還本息,再借再還,周而復始,錢越放越多,利也越來越高,到了今年,利已至十之七八。”陸歸荑的神情愈發凝重,“統共十六名借債人,留的都是假名,且無任何抵押,出借是在樂州城內,還錢卻要通過外面的行錢做中轉,過手一回,抽利不少,借貸雙方全無異議,實在反常。”
所謂“行錢”,便是受人委托經營放貸的牙人,按理說虞紅英雖死,散花樓尚在,縱使借債人有心耍賴,行錢也不會坐視,事實卻是散花樓生變的消息傳開以后,行錢與借債人都消失無蹤,徒留地下銀號窩著這些壞賬,不知該如何填補,被陸歸荑找上門時,還當她是要倚仗散花樓之勢接手索逋。
應如是沉默了一陣,忽而問道:“散花樓有哪些不能沾手的生意?”
如此古怪的債息往來,顯然是假借名目,可散花樓本身就是為綠林中人銷贓洗黑錢的地方,虞紅英何必多此一舉?除非這些錢涉及到了散花樓明面禁止的生意,她害怕引火燒身,也不想被兩個妹妹知道。
陸歸荑攥緊手指,啞聲道:“鹽鐵私營、火器兵造,還有……人口買賣。”
她直覺這里頭包藏禍水,通過多方渠道調查行錢和借款人的底細,總算揪出其中一個的狐貍尾巴,親去抓捕,發現他正要將四個孩子賣給當地的黑道幫派。
“男女各半,約莫在十二到十六歲之間,乍看平平無奇,對面卻肯出百兩一個的價錢,我躲在暗處聽了一耳朵,貨主將他們喚為‘尸人’,唯命是從,無懼生死,只要稍加訓練,便可任憑驅使,必有大用。”
提及此事,她臉上有壓不住的驚怒,道:“我親眼看到那人從一個男孩身上削了肉,傷口只有點滴鮮血,其身一動不動,連面色也未有變化,仿佛全無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