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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云歌抬腿踩住一角鋁板,另外一邊懸空。
接下來的步驟宋洲總算幫得上忙了,他從鄒鐘聞那兒拿來畫圖工具,用鉛筆在鋁板上畫洞,所有圓孔連接起來剛好形成一個字,三塊板加起來,剛好就是“洛詩妮”。
高云歌手持電鉆,一邊沿著宋洲畫的圓圈鉆孔,一邊回憶:“忘記那一年在哪個廠了,反正有三個字,但流水線的鋁板上刻了另一個二字廠名。嗯,那段時間挺流行定制化的,我還特意問過管理,這是從二字廠收來的二手流水線嗎,換個鋁板又不貴,怎么還沒替換上本廠的名字。管理每次都只是笑,就是不說。”
高云歌的肩膀隨著電鉆的工作不斷起伏:“等我后來去那個二字廠上班,我才知道,哦……原來他們是兩夫妻離婚了,那條二字流水線作為婚內財產,分給了男的,但注冊的商標分給了女的。所以男老板用著以前的流水線,注冊了個新廠名,女老板則搬新廠,繼續用原來的廠名。”
高云歌說:“我們工人私底下也會聊到老板的,比如這位,我們就會說,他的流水線還愛她。”
他鉆完孔后還用砂紙,仔仔細細磨平洞邊緣的棱角,宋洲則拿掃帚打掃殘留的鋁屑,看著高云歌閑不住得做小手工,拿刻刀在右下角劃出英文名,小小的“lostni”。
高云歌對這些小改造還挺樂在其中的。
他對鞋廠的設備非常熟悉,還沒正常生產就能看出這條線有磨損,自己用還能湊合,但若是再轉賣一次啊,可能就賣不起價了。
宋洲說他不會賣的。
高云歌還挺意外。
以他對宋洲的了解,這位溫州來的大少爺最講究排面,怎么肯長期用二手貨,這不過是洛詩妮短暫的過渡,宋洲對他說:“我的流水線也愛你。”
“我們只是搭伙計,又不是……”高云歌遲疑了,不知道該說結婚還是離婚,宋洲拿過自己手里的刻刀,在英文旁邊歪歪扭扭地畫出只大腳掌小翅膀的走地雞。
哦,不是走地雞,高云歌看出來了,是小夜鶯。
他下意識捂住自己小腹。宋洲余光注意到他的動作,仿佛能透過衣服看到那處紋身。
而那一角雜亂的線條,真的太像自己的名字了。
他的名字紋在高云歌的小腹處,就像一只夜鶯被刻在流水線正中央的鋁合金板上——高云歌什么工序都拿手,他一個人就是一條流水線,他的雙手就是他自己的生產工具。
高云歌的洞孔打得整齊而密集,宋洲五指全都能找到臨近的孔插進去小半截。
他感受著指節處皮膚和被打磨過的邊緣貼合的冰冷與生硬,他的額頭也貼上紅黃藍顏色間隔的鋁合金板壁。在這條長長的流水線面前,一個人類的力量是如此孤單和渺小。
像一個西方故事里的騎士,宋洲懷揣著一往無前的孤勇,執意要喚醒峽谷中沉睡的巨龍。
他閉上了眼。
終于回憶起自己最初的人生冒險,二十幾年前的溫州平房內放置最簡陋的流水線,平房外的田野里的草比人高。小宋洲一個人在泥地里奔跑,玩耍,尋寶似地翻找被當作垃圾丟到田間的各種材料,他免不了被曲折的鋼筋絆倒,磕到水泥塊破損了膝蓋時,手里還緊握著一顆閃亮的鞋扣。
咿呀亂哭之際,第一時間發現他受傷的從來都不是父母親,而是工人。
一個操著四川口音的瘦小女人,在那個年代只能拿到幾塊錢時薪,卻每次都將他抱起,給他處理傷口,還給他買棒棒糖,幫他把那顆粘泥的鞋扣擦干凈。
他揉搓被眼淚模糊的雙目想要記起那個女人的面孔,視野清明之際,他看到高云歌關切地站在身旁。
“我是一個在鞋廠里長大的溫州人啊,”他跟金成的大老板娘坦言,“那些外地工人的孩子都在老家,就把我視如己出。我也曾經是工人的孩子。”
“現在我長大了。”
“并非是我那投資房地產的父親供我出國留學,再虛擬的經濟也需要由最基本的生產來作為載體,那些我不勞而獲就擁有的一切,追根溯源都來于工人的勞動,而他們的孩子長大以后,很多都別無選擇,只能進廠。”
宋洲撫摸洛詩妮平靜的流水線,就像在探索高云歌洶涌的身體。他說:“我不能再逃避下去。我要回到他們中間,不是繼續當個吸血鬼,寄生蟲,而是真正地站在一起。”
天黑了。
月色冉冉,凝照著整個工業區。民間傳說里,當這片土地還只是鳳凰山腳下的沼澤淤泥,一場無名大火席卷了這個靠織漁網為生的村莊,突如其來,洶涌壯烈。
火光漫山遍野,三天三夜不熄,幾乎要連著山脈燒往市區。火勢被撲滅后,涂炭的大片廢墟恰似一副動物骨架,還真像天外神靈隕落在此,麒麟灣的名字由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