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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1月15日 04:20|北京,天安門廣場東側
周衛國連續七天沒能脫下軍裝。
作為北京衛戍區警衛團三營七連二排的排長,他原本的職責是守衛天安門——那座他從小在課本上見過無數次的城樓。但現在,天安門不再只是一個象徵,而是一道必須用血肉之軀捍衛的防線。
「排長,」副排長馬建國從戰壕里爬過來,壓低聲音,「團部來電話,說敵人可能在天亮前發動總攻。」
周衛國點點頭,目光越過沙袋堆成的胸墻,望向北方。
長安街上一片狼藉。曾經寬闘筆直的大道如今佈滿彈坑和路障,兩側的建筑有一半變成了殘垣斷壁。遠處,東直門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紅色,不時傳來沉悶的爆炸聲——那是蘇聯人的炮火,正在一點一點地撕裂這座古老的城市。
「弟兄們準備得怎么樣?」他問。
「還行。」馬建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苦澀,「就是彈藥不太夠。每人只剩三個彈夾,手榴彈也只有兩枚。」
三個彈夾,六十發子彈。周衛國默默計算著。如果蘇聯人真的發動總攻,這點彈藥撐不過半個小時。
「40火箭筒還有四具,火箭彈八枚。」馬建國頓了一下,「另外,工兵連送來了一批集束手榴彈和炸藥包。說是……最后的儲備了。」
炸藥包。周衛國想起了幾天前聽到的那些故事——在古北口、在密云、在通州,無數戰士抱著炸藥包衝向蘇聯人的坦克,用生命換取片刻的阻滯。那些人里面,有正規軍,有民兵,甚至有十五六歲的學生。
「排長,」馬建國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連里有些新兵……動搖了。」馬建國的聲音壓得更低,「昨晚我查哨的時候,聽見幾個人在嘀咕,說蘇修的坦克太厲害,我們根本打不過。還有人說……說北京守不住了,不如趁早撤。」
他能理解那些新兵的恐懼。這些人大多是今年剛入伍的,最年輕的才十八歲,連實彈射擊都沒打過幾次。讓他們面對世界上最強大的裝甲部隊,無異于以卵擊石。
「把那幾個人的名字記下來。」他說,語氣平靜,「等天亮了,我親自和他們談。」
馬建國轉身要走,又被周衛國叫住。
「老馬,」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三年的老戰友,「你怎么想?」
馬建國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怎么想?」他看向遠處燃燒的天際線,「我想,我們大概是守不住北京的。蘇修的坦克太多了,飛機太多了,我們……」
他沒有說下去,但周衛國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馬建國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守不守得住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我爹當年在臺兒莊打過日本人,他跟我說過一句話:『中國人的骨頭,不是用來跪的。』」
周衛國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說,「去準備吧。天亮前讓所有人吃點東西,該寫遺書的寫遺書。」
馬建國敬了個禮,消失在黑暗中。
周衛國獨自站在戰壕里,仰頭望向夜空。星星已經被硝煙遮蔽,只有幾點微弱的光芒若隱若現。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河南農村一個小小的村莊。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母親是個不識字的農婦。他們一輩子沒出過縣城,大概永遠也無法想像,他們的兒子此刻正站在天安門前,準備和蘇聯人的坦克拼命。
他從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是昨天收到的家書,母親讓村里的小學老師代筆,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
「兒啊,聽說北邊打仗了,你在北京要小心。娘給你做了一雙棉鞋,等打完仗你回來穿。娘等著你。」
周衛國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娘,」他輕聲說,「對不起。那雙棉鞋,怕是穿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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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人的炮擊比預想的更早開始。凌晨五點整,第一輪炮彈就落在了長安街上,炸得沙石橫飛、火光沖天。
周衛國趴在戰壕里,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顫抖。122毫米榴彈炮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每一次爆炸都讓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錯位。他身邊,一個新兵蜷縮成一團,雙手緊緊捂著耳朵,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大概是在祈禱。
「都趴好!」他扯著嗓子喊,但聲音被爆炸聲淹沒了。
炮擊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當最后一聲轟鳴漸漸遠去時,周衛國從戰壕里探出頭,看到的是一片煉獄般的景象——
長安街的路面被炸得坑坑洼洼,到處都是燃燒的車輛和倒塌的建筑。天安門城樓的紅墻上多了幾個巨大的彈孔,城樓頂上的琉璃瓦碎了一大片。更遠處,故宮的角樓正在冒煙,不知道是不是被炮彈擊中了。
「報告傷亡!」他喊道。
「一班損失兩人……二班無傷亡……三班……三班長犧牲了!」
三班長。周衛國心中一緊。那是個陜西漢子,姓李,今年剛滿三十歲,有個剛出生的女兒。上個月他還說,等打完仗要回家看看女兒,給她取個名字。
「尸體先抬下去。」他強壓住悲痛,「所有人進入戰斗位置,敵人的坦克要來了!」
果然,話音剛落,北方的地平線上就出現了一排黑色的影子。那是蘇聯人的t-62坦克,排成楔形陣,緩緩向天安門方向推進。車身上的紅星標志在晨光中清晰可見,像一隻只血紅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座即將淪陷的城市。
「所有人聽著!」周衛國的聲音在風中回盪,「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開槍!讓他們靠近!」
坦克越來越近。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
周衛國能清楚地看到領頭那輛坦克的細節——低矮的車身,圓弧形的砲塔,115毫米滑膛砲的砲管正對著他們的陣地。車長艙蓋里探出一個腦袋,正用望遠鏡觀察前方。
四枚火箭彈幾乎同時發射。橘紅色的尾焰在空中劃出四道弧線,直奔那些鋼鐵巨獸。
領頭的那輛t-62猛地一頓,左側履帶被炸斷,像一條受傷的巨蟒在地上打轉。另一輛坦克的炮塔被擊中,雖然沒有貫穿,但劇烈的震動讓它暫時停了下來。
「打中了!」有人歡呼。
但歡呼聲很快就被淹沒了。
剩下的坦克沒有停頓,而是加速衝向陣地。它們的并列機槍開始掃射,子彈像雨點一樣傾瀉在戰壕邊緣,打得沙土飛濺。同時,后方的步兵戰車也開始投放步兵——穿著灰綠色軍裝的蘇聯士兵從車上跳下,排成散兵線,向前推進。
「還擊!」周衛國拿起自己的五六式衝鋒槍,對準一個正在跑動的蘇聯士兵扣動扳機。那人應聲倒下,但更多的人從他身后涌上來。
戰壕里的戰斗迅速白熱化。五六式的槍聲、akm的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嘈雜。子彈在空氣中呼嘯,彈片橫飛,不時有人倒下,不時有人補上。
「排長!」馬建國的聲音從混亂中傳來,「左翼頂不住了!三班只剩四個人了!」
周衛國轉頭望去,看見左翼的戰壕已經被蘇聯步兵突破。幾個灰綠色的身影正在戰壕里和他的戰士肉搏,刺刀的寒光在陽光下閃爍。
「跟我來!」他抓起兩枚手榴彈,帶著身邊僅剩的幾個人衝向左翼。
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些蘇聯士兵的臉。那是些年輕的臉,和他手下的新兵一樣年輕,眼睛里帶著同樣的恐懼和瘋狂。
他扔出第一枚手榴彈,爆炸掀翻了兩個蘇聯兵。然后他跳進戰壕,用衝鋒槍對準最近的一個敵人扣動扳機。那人的胸口綻開幾朵血花,向后倒去。
「殺!」他吼道,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戰壕里的肉搏持續了不到五分鐘。當最后一個突入的蘇聯兵被刺刀捅倒時,周衛國才發現自己渾身是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彈片劃傷,鮮血順著袖口滴落,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二排還剩十七個人能打……一排那邊沒消息……三排長說他只剩五個人了……」
十七加五,二十二個人。周衛國的心沉了下去。他的排出發時有四十三個人,現在還剩一半。而蘇聯人的進攻才剛剛開始。
「排長!」一個戰士突然指向天空,「飛機!」
周衛國抬頭,看見幾個銀色的十字架正從北方低空掠來。那是蘇聯的蘇-17攻擊機,機翼下掛滿了火箭彈,正準備對他們的陣地進行俯衝攻擊。
他的喊聲被淹沒在火箭彈的呼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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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衛國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廢墟中。
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他掙扎著坐起來,感覺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樣疼痛。
「排長!」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哭腔,「排長你沒事吧!」
是馬建國。他滿臉是血,半邊臉被燒傷,但還活著。
「我……沒事。」周衛國扶著一塊斷壁站起來,環顧四周,「弟兄們呢?」
馬建國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周衛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的是一片煉獄——戰壕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和扭曲的武器殘骸。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臉孔,此刻都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體。
「還剩幾個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能動的……就我們兩個。」馬建國說,「還有幾個重傷員,但……」
他沒有說下去。周衛國明白他的意思——重傷員在這種情況下,和死了沒有區別。
「撤回去了。」馬建國指向北方,「空襲之后他們沒有繼續進攻,大概是……大概是覺得我們已經完了吧。」
周衛國苦笑了一下。完了。是啊,他們確實完了。四十三個人,打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只剩下兩個還能站著。
至少,他們拖住了蘇聯人兩個小時。兩個小時里,蘇聯人損失了至少五輛坦克和幾十個士兵。這筆帳,算起來不虧。
「走,」他撿起一支掉在地上的衝鋒槍,檢查了一下彈匣,「去找大部隊。」
周衛國看向南方。天安門城樓在晨光中依然屹立,紅墻雖然斑駁,但那面五星紅旗還在城樓上飄揚。
「只要旗還在,」他說,「就還有人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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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1月15日 10:30|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勃列日涅夫把手中的報告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三週!」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三週了,我們還沒有拿下北京!格列奇科,你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么回事?」
國防部長格列奇科元帥站在辦公桌前,臉色鐵青。他已經預料到這場質問,但真正面對時,仍然感到如坐針氈。
「總書記同志,」他斟酌著措辭,「北京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復雜。中國人把整座城市變成了要塞。每一棟建筑、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地下室,都可能藏著敵人。我們的裝甲部隊在巷戰中發揮不出優勢……」
「藉口!」勃列日涅夫打斷他,「你當初怎么跟我說的?『三週內開進天安門』,現在三週過去了,我們的坦克在哪里?」
格列奇科沉默了。他無法反駁,因為這確實是他說過的話。
「傷亡呢?」勃列日涅夫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最新的數字是多少?」
「截至今晨六時,」格列奇科拿起一份報告,「我軍陣亡一萬八千馀人,傷三萬五千馀人。損失坦克四百二十輛,飛機七十三架。」
勃列日涅夫閉上眼睛。一萬八千人。三週時間,一萬八千個蘇聯青年的生命,換來的是什么?一座還沒有攻克的城市,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戰爭。
「中國軍民傷亡……」格列奇科猶豫了一下,「我們的估計是八十萬到一百萬之間。但這個數字不準確,因為他們把大量平民也投入了戰斗。」
「一百萬。」勃列日涅夫睜開眼睛,聲音里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我們殺了一百萬中國人,然后呢?他們屈服了嗎?」
「沒有。」格列奇科低下頭,「他們還在抵抗。」
房間里陷入沉寂。窗外,莫斯科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安德羅波夫呢?」勃列日涅夫突然問,「他的情報怎么說?」
「克格勃的報告……」格列奇科的表情變得更加難看,「不太樂觀。」
「首先是國際形勢。」格列奇科翻開另一份文件,「美國的態度正在明顯轉變。尼克森昨天在白宮記者會上說,美國『對蘇聯在中國的軍事行動深表關切』,并『保留採取必要措施維護亞洲和平的權利』。國務卿羅杰斯則更加直接,他說蘇聯的行為『已經越過了可接受的底線』。」
「空話。」勃列日涅夫揮揮手,「美國人自己還陷在越南,他們能做什么?」
「但他們正在採取行動,總書記同志。」格列奇科的聲音壓低了,「我們的情報顯示,美國已經開始通過巴基斯坦向中國提供援助——主要是通訊設備和醫療物資,但也有少量武器。另外,美國在歐洲的軍事部署有所加強,北約的戒備等級提升了一級。」
勃列日涅夫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消息比他預想的更糟糕。
「還有國內。」格列奇科的聲音更低了,「克格勃報告說,一些城市出現了反戰情緒。列寧格勒、基輔、明斯克……有人在散發傳單,批評這場戰爭是『帝國主義侵略』。」
「抓起來。」勃列日涅夫冷冷地說。
「已經在抓了。但是……」格列奇科猶豫了一下,「問題是,這種情緒正在軍隊里蔓延。前線的一些部隊,士氣出現了明顯下降。士兵們不理解為什么要打這場仗,不理解為什么要殺那些拿著棍棒和石頭的中國平民。有幾個軍官甚至公開質疑命令……」
「軍法處置。」勃列日涅夫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動搖軍心者,一律軍法處置。」
勃列日涅夫站起身,走向窗口。莫斯科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走過,對克里姆林宮里正在進行的對話一無所知。
「格列奇科,」他背對著國防部長,「你覺得我們還能打下去嗎?」
這個問題讓格列奇科愣住了。他沒想到總書記會問這么直接的問題。
「總書記同志,」他斟酌著措辭,「從純軍事角度來說,我們仍然佔據壓倒性優勢。我們的坦克比中國人多,飛機比他們強,火力比他們猛。如果我們愿意付出足夠的代價,我們可以拿下北京,甚至拿下整個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