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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番他暗中推波助瀾,令吳博士革職之事雖隱秘,然天下豈有不透風之墻?率性堂中諸生,多為清貴門庭子弟,素以門風清正自詡,心氣極高,吳博士縱有不是,終究是授業師長。
世道固如是,期人舉劾貪墨,然鄙其法庸劣。
他此舉落在同窗眼中,便是以下犯上,行陰私手段構陷師長,玷辱了國子監這清流之地。這些時日,明里暗里的疏遠與非議,豈能不令人心力交瘁?
正神思浮動間,忽覺頰邊一暖,睜眼便見葉暮湊到跟前,小手正揉著他的眉骨,“大哥哥莫要皺眉,當心變成個小老頭兒。”
葉行簡失笑,見她粉腮圓潤,忍不住也伸手輕輕捏了捏,指尖所觸溫軟細膩,如新蒸的糯米團子,教人忍不住想多輕掐兩下。
“哎呀!”葉暮佯裝吃痛,鼓著腮幫子道,“娘親說過,捏人臉腮要流口水的。”
葉行簡忍俊不禁,葉暮見他眉間郁色稍散,心下稍安。
大哥哥年雖十六,尋常少年郎正當情竇初萌之際,然他心不在此,大哥哥前世終身未曾娶妻,也不曾聽聞與哪家閨秀有涉。
及至二十三四,大伯母心憂,欲為其議親,但被大哥哥以“功名未立,無暇他顧”為辭拒絕了。
如此蹉跎至侯府罹難,他一生所求,唯習書問道而已。
今世她在學業上幫不得什么,只能這般插科打諢,逗他開懷,讓他如意些。
正怔忡間,卻聽葉行簡溫聲問道:“今早我在祖母案頭見著四娘的描紅,筆意較先前大不相同,铦利勁健,可是近來換了新帖臨摹?”
“是年下時,寶相寺小師父來送年禮,里面裹了幾卷祈福的經書,我照著上面寫的。”
葉暮恰好有日翻到寺里送來的祈福經卷,一看就是聞空抄寫的。
她對他的字跡太熟悉了,也是奇怪,明明是個和尚,那筆鋒卻透著一股未伏的狠厲勁兒,撇捺如刀,轉折似戟,全然不似佛門弟子應有的圓融平和,倒像是隱忍著滔天業火,欲要破紙而出,誅邪蕩穢。
葉暮本以為是聞空成為國師一路走來太過艱辛,倒不想他從小的筆勢就這么凌厲。
老太太初時蹙眉,這等鋒芒畢露的字跡,豈是閨閣稚女當學的范本?然架不住葉暮嬌癡纏磨,小女兒家軟語央求,道是瞧著這字筋骨崢嶸,別有意趣,便點頭允了。
她就不必再刻意壓抑腕力,描摹習字,可放開些手腳,不用過分拘著了。
“大哥哥覺得好?”葉暮試探問。
葉行簡搖頭,“字不錯,筋骨嶙峋,單以筆力論,無可挑剔。但太過剛硬戾烈,失之圓融,隱隱竟有殺伐之氣,想不到是個方外之人所書,想必此人心性堅冷,非是溫厚之輩。”
他規勸葉暮,“四娘,女兒家習字,原為陶冶性情,明理修身。衛夫人簪花格之清雅,曹大家漢隸之端麗,皆是上選。這等劍拔弩張的字,摹久了,只怕于你心性無益,還是另擇一帖溫潤平和的可好?”
“可是祖母允了的。”她的腦袋一歪,順勢枕在他的胳膊上,心中另起一番打算,“大哥哥,你說這字好,又說寫這字的人心腸硬,那他是不是很有本事?才能把字寫得這么有勁兒?”
她不待葉行簡回答,便自說自話,“四娘不要學軟綿綿的字,要是我的字也像這經卷上的字一樣,看著就厲害,就就不敢叫人欺負,大哥哥...quot;
葉暮央求,“...你最厲害了,你能不能在祖母跟前說項,請了他來,當四娘的西席先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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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水龍吟(二) 法子。
前世曾得聞空相助,在葉暮心中,自己似是比別人更早識得他,便也多了份拂照他的緣由。
如今見他受大和尚們苛待,衣食難周,葉暮心道,不如請聞空來做自己的西席先生,自己字跡師承也能名正言順,又能讓他吃飽穿暖,可略減幾分困頓。
但葉行簡聞言失笑,指節輕叩她額心,“癡兒,且不說寶相寺的師父豈是隨意能請來府中做西席的,便真是請得來,那等筆鋒淬厲之人,心性未必適宜教你,祖母縱你臨帖已是破例,不可再任性。”
他見葉暮撇撇嘴,又緩聲道:“若論書法先生,翰林院中多少清貴學士,筆底春秋,氣象萬千,才是正道。你若真想學,哥哥去求祖母,為你尋一位溫厚博學的先生,可好?”
葉暮知此事難成,本也是試探,便倚著他臂膀,軟軟回了聲再看看吧,眼波卻悄悄流轉,心下自有計較。
馬車先至翰墨軒。
葉行簡細揀紙墨,與掌柜低聲論價,葉暮便在一旁看似好奇地摸摸這個,看看那個,臨行前,她要了一具巴掌大的黃楊木算盤,框柱潤澤,珠子圓滑,甚是可愛。
“回去跟娘親學數玩兒。”
葉行簡只當小女孩貪趣,一笑付錢。
繼而轉至綢緞街,但見市廛輻輳,繡幌迎風,各色緞莊鱗次櫛比。
葉暮牽著紫荊,一頭扎進張娘子單子上的“云錦軒”里,店內綾羅綢緞堆積如山,光燦耀目,伙計見他們衣著不凡,殷勤介紹。
葉行簡于此道全然陌生,只負手而立,紫荊雖認得料子好壞,于具體市價卻模糊。
唯葉暮睜著一雙澄澈大眼,聽著伙計報價,手指在袖中小算盤上飛快撥動,將各色軟煙羅、云錦、杭綢、宮緞的品名、產地、時價一一刻入腦中。
她忽地仰臉,扯了扯葉行簡與紫荊,嗓音糯脆,“大哥哥,阿荊,我們玩個游戲可好?看誰記得多,記得準,回去默給娘親看,誰贏了,就讓娘親賞誰吃新蒸的桂花糖糕!”
紫荊只覺有趣,笑道:“四娘又想出什么古靈精怪的主意?”
葉行簡亦覺此法可考校記性,頷首允了。
于是三人便在鋪中流連,葉暮看似蹦跳隨意,實則引導著將張娘子單子上列出的那幾樣貴價料子都問了個遍,她記性本就超群,心算加持,又有前世采買經驗,待到離去時,那市價行情已了然于胸。
歸府后,葉暮立刻拉著兩人直奔劉氏理事的耳房。
“娘親!娘親!我們從街上回來了,玩了游戲,您來裁判!”她撲到案前,獻寶似的掏出那具小算盤,又尋了紙筆,推給葉行簡和紫荊,“快寫快寫,看誰記得的價多準!”
劉氏正被那單子上的數字攪得心煩,見女如此,暫撂煩惱,笑道:“也好,便松快片刻。”
葉行簡與紫荊皆憑記憶寫下幾樣主要料子的價格,葉暮則爬上椅子,跪坐著,小眉頭蹙緊,一副極力回想模樣,握著筆,一筆一劃,竟將云錦軒內問過的十數種料子、不同花色、寬窄、產地的價格,分門別類,列得清清楚楚,數目竟比葉行簡和紫荊所記詳盡了數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