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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心，就一同學(xué)著吧，多學(xué)些東西，總不是壞事。”

不過念及劉氏初掌家事，已是千頭萬緒，若再添上兩個小姑娘的功課，只怕分身乏術(shù)，反誤了正事，老太太命人請了老賬房陳先生，專司教導(dǎo)兩位姑娘看賬習(xí)數(shù)。

老太太既發(fā)了話，陳先生次日便至府中拜謁。

此人雖說是老賬房，但年方不過三十，面皮白凈，當(dāng)初進(jìn)侯府也是誤打誤撞。

昔年老侯爺為給幾位少爺擇選伴讀，特命心腹嬤嬤往可靠的牙婆處物色幾個清白伶俐的童子，陳先生便是那時被買進(jìn)府的。

因其當(dāng)時雖衣衫襤褸，卻眉眼清正，應(yīng)對間頗有條理，老侯爺見之，覺其舉止間隱有幾分儒雅清氣，是個可造之材，便留在身邊使喚。

陳先生心細(xì)沉穩(wěn)，于數(shù)算上頗有天分，老侯爺便有意讓他習(xí)學(xué)賬理，他果然不負(fù)所望，算盤打得極精，一點就透，不出幾年便晉升為侯府的一等賬房先生，在府中效力近十五載，經(jīng)手銀錢何止萬千，面上卻從不露半分貪相，向來以謹(jǐn)慎持重著稱。

頭一日開課，設(shè)在榮和堂東側(cè)的退思齋。

葉暮與葉晴各自坐了，陳先生先教了些看賬識數(shù)的入門根基，無非是“天地人”三柱賬如何看，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四項如何核驗。

葉晴聽得呵欠連天，強(qiáng)打精神才未伏案睡去。葉暮卻聽得極為專注，前世她初掌狀元府時吃夠了賬目不清的苦頭，后來被迫著學(xué)了，深知其中關(guān)竅，如今再聽，另有一番體會，不時發(fā)問，皆切中要害。

陳先生頗覺訝異，不由對她多看了兩眼，“四姑娘悟性極高。”

葉暮確實如魚得水。

她前世的那點看賬本事，如今得遇明師點撥，不過一個月，許多懵懂之處已豁然開朗，她又不時將在母親處聽來的疑難雜癥拿來請教，陳先生見她穎悟，也樂得多說幾分，一老一少，教學(xué)相長。

周氏禁足期滿，自是出來走動，她先是到老太太跟前恭謹(jǐn)請罪，言詞懇切，道是自己往日持家不力，御下不嚴(yán)，方生出這許多事端，日后定當(dāng)深刻反省，謹(jǐn)言慎行云云。老太太淡淡應(yīng)了，并未多言。

周氏如今權(quán)勢旁落，倒是空閑，時常來退思齋坐著聽。

這日，蟬聲初噪。

周氏提了盞纏枝蓮紋的剔紅食盒，悄步至退思齋外，并不急于入內(nèi)，只倚著窗欞，靜聽里頭動靜。

陳先生正講授核驗之法，聲線平穩(wěn)，條分縷析。

周氏唇角微勾，待里頭課歇，方輕叩門扉，“先生授課辛苦，我命小廚房備了些冰鎮(zhèn)梅子湯，給先生和孩子們解解暑氣。”

葉晴早已不耐這沉悶課業(yè)，見母親來了，忙扯了葉暮衣袖，低聲道：“四妹妹，外頭荷花開得正好，我們?nèi)タ纯矗俊?

葉暮正凝神琢磨方才陳先生所教的核驗之法，被她一擾，蹙眉抬頭，卻見周氏笑吟吟望來，“孩子們既坐不住了，便去園子里松散片刻也好，我與先生正好說說晴姐兒的功課。”

她對周氏本就無好感，呆在一處氣悶，見她有意支開，便順?biāo)浦郏c葉晴一同離開了。

兩個小姑娘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周氏緩步踱至案前，她穿了身天青的薄羅衫子，裙擺繡著疏落蘭草，行動間暗香微度，鬢邊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流蘇輕漾，光暈流轉(zhuǎn)，襯得她容色較往日更添幾分鮮妍慵懶。

“先生請用。”周氏執(zhí)壺，梅子湯殷紅如瑪瑙，淅瀝瀝注入冰裂紋瓷盞中，涼意沁人。

陳先生忙躬身去接，“謝二奶奶厚賜。”

接盞時，兩人的指尖無意相觸，不過一霎，盞中梅湯輕漾，陳先生慌忙穩(wěn)腕，耳根驀地染上薄紅，“失禮了，還望二奶奶恕罪。”

“無妨。”周氏自己也拾起一盞，丹蔻指尖慢悠悠劃著盞沿，并不就飲，只含笑睇他，“說來也是緣分，當(dāng)年我初初接手打理府中春耕賬目時，雖是商賈出身，到底年輕識淺，乍然面對那般冗雜數(shù)目，真真束手無措。多虧得先生從旁耐心指點，掰開揉碎了教，方才理出頭緒，如今竟又是先生來教導(dǎo)小女。”

“二奶奶本有慧根，一點即通，在下不過盡綿薄之力罷了。”

“你呀，這么多年，還是這般謙遜。”周氏輕嘆一聲，“不過這些日子我也瞧出來了，晴丫頭資質(zhì)駑鈍，遠(yuǎn)不如她四妹妹靈慧，怕是白費了先生許多心血。”

陳先生忙道：“三姑娘沉穩(wěn)踏實，功課一日日也有進(jìn)益。四姑娘不過是略機(jī)敏些，各人資質(zhì)不同，豈能一概而論？”

“先生不必寬慰我。”周氏搖首，步搖輕晃，聲氣婉膩，“自家孩子什么稟性，我豈不知？”

“二奶奶言重了，三姑娘勤勉，假以時日，未必不能...”

“可我等不了呀。”周氏嬌聲打斷，又近半步，“端午考校在即，老太太親自查驗，晴兒若當(dāng)場露了怯，豈不惹人笑話？不知先生可有何法？”

這寸許逾越之距，讓陳先生耳根那點薄紅瞬間蔓延至頸間。

他只覺那縷幽香似有還無地繞裹上來，如絲如縷，縛住了他的手腳，陳先生喉頭微動，視線倉皇欲避，卻偏偏被那截玉白頸子勾住了去路，不經(jīng)意間掠過她微松的羅衫交領(lǐng)處，隱約窺見瑩潤雪膚，如山巒微現(xiàn)，丘壑暗藏。

陳先生腦中轟然，氣.血上涌，更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周氏見他這般情狀，又將身子挨近半分，羅袖輕擦過他的手腕，眼波動柔，“先生是府中老人，經(jīng)手的賬目比我們吃過的米還多，這考校的題目，先生心中，想必早有數(shù)了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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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水龍吟（八） 甜香。

陳先生喉頭微澀，聲色喑啞，“二奶奶實在高看陳某了，老太太的心思，豈是我能妄加揣測的？”

“先生這是不想幫我？府中上下誰人不知，這些年賬房考核諸題，皆出自先生手筆。老太太常夸您最懂她的心思，其中深淺關(guān)節(jié)，再沒有比您更明白的了。”

周氏輕聲啜泣，身子傾側(cè)，幾乎要倚在他的臂上，“這三個月府中光景，先生也都親眼見了，我如今舉步維艱，早不比當(dāng)年執(zhí)掌賬冊，如今只盼著孩子能在考校中出頭，替我爭回幾分顏面。”

美色當(dāng)前，柔語靡靡，陳先生心笙搖蕩，肘間陷入兩團(tuán)豐/腴/溫/軟，鼻息間盡是撩/人/甜/香，更是銷/魂/蝕/骨，他頓覺口舌干燥，抬手將盞中的梅子湯一飲而盡，方奪回幾分清明，踉蹌退后，“二奶奶請自重。”

周氏見狀，也不急不惱，眼波如水漫過他泛紅的面頰，纖指徐徐捻平衣襟褶皺，嬌唇微啟，“先生還真當(dāng)忍心，也罷也罷，就當(dāng)我沒說過....”

她作勢提盒欲走，忽聞身后低聲嘆息，“五日后申時的清風(fēng)閣，我會備好冊子相候二奶奶。”

兩人這般私約既定，偏生無巧不巧，侯夫人王氏自謝府探病歸來，途徑退思齋廊下，忽聞內(nèi)間似有低語聲。

她駐足隔窗望去，但見花窗掩映之中，陳先生與周氏正立于紫檀書案旁，周氏云鬢微斜，陳先生一手支案，二人言談間姿態(tài)頗顯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