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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心下一跳,正自詫異,又行數步,見葉晴正在不遠處池邊,踮著腳夠那水面的荷花,而葉暮則獨自坐在太湖石凳上吃糕點。
兩個孩子皆被遣開了,獨留他二人在室內?王氏柳眉微蹙,卻不便立即發作,款步往老太太屋中去了。
老太太正歪在暖榻上,聽林嬤嬤回話,見王氏進來,擺了擺手讓林嬤嬤先退下。
“母親。”王氏上前見禮。
“從謝府回來了?謝老太太身子可好些了?”老太太示意她坐下說話。
王氏接過丫鬟遞來的溫茶,飲了半口,輕輕搖頭,嘆道:“怕是就這兩日的光景了,人已昏沉得認不得誰了,只靠著參湯吊著一口氣,謝家幾位奶奶都在跟前守著,我看那情形......唉,已是預備著了。”
老太太聞言,默然良久,撥動著手中的佛珠,半晌才開口,“也是她的壽數到了,強求不得,只是這謝家祖上也是煊赫過的,也不知是撞了什么克煞,一連三四代,幾位正當壯年的爺們,竟沒一個能跨過四十那道坎,紛紛撒手去了,留著一堆奶奶媳婦在府里,真是造孽。”
“母親莫不是忘了,到底還剩下一位,便是老侯爺晚年得的那個小幺兒,謝九爺。”
“他?”老太太眉頭微蹙,似在記憶中搜尋,“不是早年就心灰意冷,撇下家業,說什么尋仙訪道,去找那不死的方子了么?這些年音訊寥寥,是死是活都沒個準信,他若還在世,明年開春,也該到四十了吧?”
“母親說的是,我這次去,見著了九奶奶,人憔悴得幾乎變了樣,她年輕的時候是何等明艷顏色?滿府的奶奶們,說來也是命數,生的都是女孩兒,唯獨她,連生兩個都是男娃娃,日夜懸心,只怕也邁不過那道四十歲的坎去。”
老太太嘆了口氣,“可憐人唷,那兩孩子今年多大了?模樣生得可還康健壯實?”
“就瞧見個小的,與四娘同歲,虎頭虎腦的,那大的倒是沒看到,九奶奶對此也是語焉不詳,我瞧著那情形,不敢深問。”
“罷了罷了,終歸是別人家的運數,我們也管不到那么遠,不過謝家終究是累世的望族,面上的光鮮不能丟,待到時候,該有的禮數,該幫襯的地方,我們侯府也不能落人后,總要周全一二才是。”
“媳婦明白。”王氏應道,稍頓了一下,斟酌啟口,“方才媳婦回來,路過退思齋,瞧見陳先生.......”
老太太聽她支吾,抬眼看她,“怎的?吞吞吐吐的,可是四娘和晴丫頭不用心,鬧出什么笑話了?”
“那倒不是。”王氏音色放輕,“只是瞧見二弟妹也在里頭,正與陳先生說話,挨得頗近,兩個孩子倒被支到外頭池邊玩去了。媳婦想著,陳先生雖是府里的老人,品行素來端正,終究是外男,二弟妹如今又清閑,這般時常待在課室,只怕久了,惹些不必要的閑話。”
老太太聽著,面色漸漸沉靜,未立即言語。
良久,她才淡淡道:“老二媳婦如今無事,關心晴姐兒功課也是常情,陳先生的為人,我還是信得過的,何況,他家里那位霞姐,可不是個能容事的母老虎,陳先生縱有十個膽子,又豈敢在外頭有什么逾矩之行?”
老太太倒并非虛言,這位霞姐,論起來還與三奶奶劉氏有些瓜葛,原是她家的丫鬟,當年隨劉氏陪嫁過來,在府上呆了不到兩年,老太太見她手腳麻利,性情爽直,又瞧著陳先生那時雖在賬房漸露頭角,卻性子過于溫吞內斂,正需這么一個厲害娘子扶持門戶,便親自做了媒,將霞姐許配給了他。
只是這霞姐善妒,潑辣又在坊間出了名,若教她瞧見陳先生與巷口街邊的哪個婦人娘子多說了一句話,或是哪個不識趣的婆娘朝他多笑了兩下,她當下便能撂下臉子,鬧得左鄰右舍皆知。
這廂剛說完霞姐,不過五日,霞姐便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侯府三房的院子里,她拎著個竹簍子,說是來送端午禮,腳步生風,徑直便尋到了劉氏跟前。
“請三奶奶安。”霞姐嗓門亮堂,行動間自帶一股利落勁兒,她將竹簍子往桌上一放,揭開蓋布,“自家做的一點粗陋小食,給您和四姑娘嘗個鮮,應應節氣。”
劉氏笑著讓她坐下,“霞姐,你也太客氣了,年年都勞你惦記著。”
葉暮踮腳朝籃中望去,“哇,是艾草香餅!哇哇,還有茯苓糕!”
“瞧瞧,四娘不就好這口?”霞姐笑吟吟地從籃中取出青瓷碟子,“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快嘗嘗。”
“得嘞。”
葉暮雖有著大人心境,卻難改從小貪嘴的毛病,伸手便要去拿,被劉氏輕輕攔住,取過濕帕子替她擦手,“這般心急,也不先凈手。”
葉暮吐了吐舌頭,擦手后乖乖坐在一旁,捧著香餅細品,耳邊聽著母親與霞姐閑話家常。
二人敘了些節慶閑話,霞姐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說起來,近日正想向三奶奶討個示下。也不知是否府中賬務格外繁忙,我們當家的這幾日從府里歸來,常是神思不屬,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踏實,總點著油燈寫寫算算,問起緣故,也只含糊說是要緊功課,半分不肯多透。”
她身子微向前傾,“您也知道,奴家是個睜眼瞎,大字不識,看不懂那冊子上的蠅頭小楷。可蹊蹺的是,他埋頭在一本藍底冊子寫了三五日,那本冊子就憑空不見了蹤影,他反倒像是了卻一樁心事,眉目間都松快起來。倒叫奴家心里頭七上八下的,胡亂猜疑,莫不是寫了什么見不得人的風月筆墨?”
“陳先生為人端方持重,在府中當差這些年,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劉氏將手邊的攢盒往霞姐那邊推了推,里頭是新炒的南瓜子,“許是近來教導兩位姑娘課業,這才多費了些心神,那冊子沒準是府里往年的賬目例冊,拿來給孩子們參詳的,用好了就還回來了嚜。”
霞姐一聽,面色松泛了不少,信手抓了兩把瓜子,擱在掌心,“原來是這樣,倒是我多心了,胡思亂想的,盡往歪處琢磨。”
葉暮卻留了神,她昨日讓紫荊做了炸荷花,新鮮荷花花瓣掛上薄糊油炸,外酥里嫩,花香濃郁,她知道三姐姐好這口,就盛在白玉盤里送了去,正瞧見葉晴在翻看一本藍底封皮冊子,見到她來,慌不迭地拿手邊的繡繃子蓋住了,神色間有些不大自在。
葉暮當時沒在意,此刻一聽,倒覺得像是陳先生那本。
她剛要細問,就見霞姐在娘親耳邊竊語,她也俯身側過去聽。
劉氏還沒來得及捂她的耳,就被葉暮聽到,“三奶奶,可我還是覺著不對,他這幾日總推說身上乏,連榻上都不愿與我親.熱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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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水龍吟(九) 不是君子。
葉暮頓時耳根發燙,心下悻悻。
大人們說話,總繞不開那些讓人耳熱心跳的茬兒,三句不離床帷之事。
就拿她阿爹阿娘來說,自祖母發落了張娘子,底下那些管事也不敢對母親拿喬了,母親眉宇間舒展了,理事時也添了幾分從容氣度,父親便順勢從抱樸齋搬了回來。
這幾日,葉暮不止一次瞧見,父親故意在回廊下踱步,候著母親從穿堂過來。兩人目光撞在一處,說不出的繾/綣,想來,父親在錦羅帳里下了不少工夫。
她不禁困惑地蹙起眉頭,前世她為人妻時,也經歷過這些,卻極少從中品出什么趣致。
江肆總是很急,捏得也疼,她多半是咬著唇應付差事。唯獨懷上孩兒前,在寺中靜養那段時日,山中空氣清冽,白日里聽著聞空法師宣講佛法,梵音瑯瑯,夜里恍惚,晝間的經誦竟似化入了夜間的纏悱里,如溪/水/潺/潺,連江肆的親近也少了幾分往日的粗礪。
也唯有那寥寥數回,她未曾感到不適,可若說趣味依舊是談不上的。
如今聽著大人們這些隱晦的私語,反倒讓人好奇,莫非是其中有什么關竅她未曾參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