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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前方皇祖母消失的座椅,強忍恐懼不安,沖著章晗玉的方向伸出兩只手臂,這是孩童本能求助的姿勢。
“中書郎,過來朕這里?!?
小天子稚嫩的童聲又吩咐左右內侍:“拿把椅子來,讓中書郎坐朕前面。”
朝臣大嘩!
幾個年輕氣盛的言官憤怒得眼珠子都紅了,眼神幾乎把章晗玉給生吞活剝,方才險些互毆的眾多笏板又齊齊亮了出來。
眼看場面要失控,前排及時轉出一名老臣,撲通跪倒:“陛下萬萬不可!”
“陛下身前的位置,只有太皇太后娘娘有資格坐下。章晗玉區區中書侍郎,何德何能,上丹墀,賜御座!陛下,佞信寵臣,德不配位,此乃禍國之兆??!還請陛下三思!”
跪倒勸阻的,乃是朝中老臣,位列三公之一的大司空。
勸諫言語說得嚴厲,小天子吃驚又意外,聲音發顫:“朕……朕隨口說說。那就不賜坐了。只讓中書郎站在朕身邊……”
如果不是被殿中執行的金吾衛當場按住兩個,言官們憤怒揮舞的笏板都已經抽到章晗玉身上去。
章晗玉抬起衣袖,擋住幾乎噴到臉上的唾沫。眼下場面混亂,再不開口分辯實在不行了。
“諸位同僚,本官既未登上玉墀,又未領受陛下的賜座。本官何其無辜啊?!?
話音未落,迎面橫眉怒目,幾只手指著她的方向同時大罵:“名門之后,奈何為賊!”
耳朵吵得嗡嗡的。
今日朝會亂哄哄地結束,魯大成的案子還是沒吵出結果。章晗玉皺著眉走出殿外,嫌棄地撣了撣被唾沫星子飛濺上的官袍衣襟。
身后又傳來幾聲低低的咳嗽。她腳步一頓,無事人般地回身微笑:
“凌相,貴體未愈,本該在家中好好休養。何必撐著病體入朝議事,如此自苦呢。”
凌鳳池站在殿外陽光里,初春的晨光映照他清俊疏朗的眉眼,唇色隱約發白,確實病未痊愈、氣色不大好的模樣。
凌鳳池道:“中書郎若聽得勸告,激流勇退,今日朝會中無人顛倒黑白,本官自然無需抱病參議朝會,可以多告假幾日養病?!?
章晗玉嗤地笑了。
“凌相是勞碌命。勸告無用,沒法子,只能請凌相保重身體了?!?
她毫無心肝地慰問幾句,往殿外走出幾步,忽地有所察覺,回過身去。
凌鳳池站在身后,并未追上來。其人向來定心有靜氣,年少時也不見輕狂,今日更不會當眾追上問話。只眉心微皺著,神色間不甚贊同的模樣。
盯她看一陣子,等殿內百官都離開得差不多,才上前兩步,開口問詢:“今日熏香氣味重了。中書郎身子可好?“
章晗玉驟然反應過來,磨了磨牙,敷衍地笑:“下官當不得凌副相關懷。小天子似乎受了驚,下官去御書房探望。告辭。”
轉身便走。
沿長廊走出大幾十步,背后盯來的視線,轉過一個直角才不見。
章晗玉收回眼角余光,加快腳步急走幾步,抬起自己的袍袖聞了聞。今天的熏香確實用得略重。
本朝士大夫雅好熏香,她也日日熏香。但她熏香才不是出于愛好,而是有用。
她以女子身偽作兒郎,入朝為官五年了。每到來月事那幾天,衣袍間濃郁的熏香氣息,有助于遮掩身上隱約發散的血腥氣。
今天她身上月事第一日,量不怎么多。但惜羅在家里擔心她,把她身上幾層衣裳熏遍了香,氣味熏濃重了。
為什么惜羅格外地擔心?因為她身上的月事出過一次紕漏。
俗話說:河邊走多了路,難免會濕鞋。
約莫兩年前,她有次臨時被召入宮議事,可巧,月事提前來了。
當時也是個開春不久的時節,身上官袍厚重,里里外外四五層,章晗玉倒不怕漏去外袍,只是心里惦記著便坐不住。
那日,她罕見地在議事爭執當中落了下風也不計較,草草結束議程,起身去更衣。
凌鳳池那日也在場。
兩人隔長案正好面對面相坐。
桌上擺放的三足博山爐被她刻意添了兩回香,濃香彌漫室內,一群官員被濃郁的沉水香腌得入了味,卻還是被凌鳳池敏銳地聞到她身上飄散的血腥味。
興許見她神色有異,對方就隱約覺出不對。
加之她匆忙起身更衣,又更衣許久不回,對方據此推斷,她或許被人在宮里暗害受傷,卻故意遮掩、偽作無事。
總之,在她不知情的時候,凌鳳池悄無聲息尾隨而來,靜靜站在門外聽了片刻,直接踢門而入,進更衣所查看真相……
章晗玉閉了下眼。
兩年了。
那日的場面細節,凌鳳池還能記得多少她不知道,總之她自己硬生生拋去腦后全忘了。
轉過兩道轉彎,章晗玉又抬手聞了聞身上熏香,終于還是沒忍住,攏袖喃喃地罵了一句。
“狗鼻子?!?
*
御書房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