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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子神色懨懨地捧著一本連環畫冊,坐在御案后,視線卻直勾勾對著地上一圈光暈。顯然,往常最得小天子喜愛的整套連環畫兒,今天也沒看進去。
章晗玉脫下官靴,著白襪趨走入殿內。
“陛下。”
小圣上回頭看一眼:“中書郎來了,賜坐。”隨即又不安地道:“呂大監已經說過一回了,我知道錯了。御書房屬于私下召見,可以賜坐;三大殿上輕易不得賜坐。中書郎,你莫再說我了。”
章晗玉溫言勸慰:“陛下只是不熟悉殿中規矩,哪里做錯了呢?陛下一點就透,善納諫言,領悟力極好的。便是孔圣人再世,也定然對陛下贊嘆不已。”
小天子沖她笑了笑,笑容又很快消失,再度露出不安的神色。
“我聽到他們罵你佞臣了。我還聽到有幾個人罵呂大監。中書郎,你怎會是佞臣呢?呂大監是皇祖母身邊最信重的人,皇祖母說呂大監對皇家忠心好用,怎么會是壞人呢。”
好在御書房今日沒有宣召起居官,這番對答不會記錄于起居注上。
章晗玉想了想,只說:“分辨人之好壞,忠心還是奸佞,哪有那么容易的。等陛下可以輕易分辨出人心時,陛下就長大了,成長為一代明主,可喜可賀。”
小天子露出點笑模樣,換了個姿勢坐直身,開始興致勃勃地翻起連環畫。
“這套《武王伐紂》好看。我已經看了十二遍了,下一本還要多久才能畫出來呀?”
章晗玉不做聲地走近兩步,自衣袖中摸出簇新的一本,遞去案上。
小天子驚喜得眼睛都亮了,一把抓去手里翻看:“這么快便畫好下本了?!快快,說給我聽——”
“布谷——布谷——”窗外響起嘹亮的鳥叫。
小天子大驚失色,閃電般抓起御案右上角放置的《尚書》、《禮記》兩本經書,嚴嚴實實覆蓋住兩本連環畫冊,身子往前一撲,隨手亂翻書卷,做出苦讀的模樣。
他緊張道:“凌相來了。中書郎手里還有沒有別的連環畫兒?快藏起來,莫讓凌相看見。”
章晗玉哎了聲。
“誰出的餿點子?御書房外烏泱泱的全是人,哪有鳥敢落下?這不是欲蓋彌彰嗎。那位原本不知道御書房里添了新話本,聽到鳥叫,肯定要來搜了。”
小天子吃驚問:“真的嗎?全恩出的主意。”
鳥叫聲頓時消停了。片刻后,軒窗下探出個腦袋。
全恩垂頭喪氣地告罪:“奴婢該死……”
全恩是今年宮里新升上來的內常侍,年紀不大,很得小天子的喜歡。論忠心是足夠的,就是做起事來罷……
心眼七竅時而靈光時而不靈的,章晗玉看他就覺得堵心得慌。
沒多久,御書房外果然傳來高聲通傳:“尚書右仆射參知政事,兼吏部尚書、太子少傅:凌鳳池,求見圣上!”
小天子心虛氣短,不自覺坐得筆直:“……傳……凌相進來吧。”
章晗玉站在窗邊,假意看窗外風景,拿背對著門,耳聽凌鳳池平穩的腳步聲進御書房來。
第4章
果然,凌鳳池進來御書房后,視線四下略一掃,盯了眼窗邊背身站著的章晗玉,上前對小天子行禮畢,直接走來御桌前,翻了翻滿桌凌亂的經書。
小天子圓嘟嘟的一張臉皺成了包子,眼看著成年男子骨骼分明的手替他把滿桌經書收拾得整整齊齊,重新堆回御案右上角,藏在書堆最下面的新連環畫本也就此暴露,被抽了出來,順手收入袖中。
小天子沮喪地喊起舊日東宮的稱呼,試圖替畫冊求情:“凌先生……”
“臣在。”凌鳳池語氣和緩而穩定,開始抽查功課:“陛下的《禮記》,讀到何處了?”
“……”
趁小天子磕磕絆絆背書的時候,凌鳳池把簇新的連環畫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這本畫冊講的是周公輔佐成王的典故。正所謂“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周公忠心不二,輔佐年幼明主,天下歸心。
書、畫都可圈可點,看得出精心繪制而成。解釋清晰而簡潔,生僻字標了注音,引用的經文和典故用藍筆添補,再加上句讀。
給不愛進學的八歲小天子翻閱,再適合不過。
凌鳳池看得快,幾下便翻到末尾,又回頭細細地檢閱一遍,確定連字帶畫并無不妥當之處,目光隱含贊許,把畫冊又放回御桌上。
“中書郎盡心。此書甚好,不同于之前的鄉野志怪之類雜書。陛下不必藏著,放課后可以翻看。”
小天子眼睛都放了光,飛快地把連環畫本收去身邊。
窗邊的章晗玉雖然裝作沒看見也沒聽見,卻適時地插來一句:“陛下,臣花費了五個夜晚編纂此書,又花費了五個夜晚繪制圖畫。僥幸得凌相一句稱贊,臣不敢居功……”
話沒說完,就被凌鳳池掃來一瞥。
章晗玉轉了下身,繼續拿后背對著他。
小天子果然拍手笑道:“中書郎編纂圖書有功!你要什么賞賜?”
說著便要把御桌上一件玉獅子鎮紙賞賜下去:“中書郎可喜愛這個獅子鎮紙?朕賞你好不好?”
“謝陛下,臣家中不缺鎮紙,不敢讓陛下割愛。”章晗玉謝恩婉拒,把玉獅子鎮紙又放回御桌,看似隨意地感慨兩句。
“陛下如今年歲還小,臣有幸在御書房陪伴圣駕。卻不知將來,春去秋來,時移事易,等陛下長大了,不知御書房可還有臣的一席之地否……”
凌鳳池又側身盯她一眼,沉著話音隱含警告:“中書郎,御前豈是大發厥詞之地?還望慎言。”
章晗玉瞬間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