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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鳳池今晚赴宴很安靜。中秋夜幾桌宴席上的歡聲笑語,似乎并不能左右他的心緒。
他在歡笑中微笑,滿座舉杯敬月時亦舉杯,喝完酒放下空杯,卻又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章晗玉抱怨小羊餅,他聽到耳中,從沉思中醒神過來,接過剩下一半的小羊餅碟。
“吃不下便放著,不必勉強。”
章晗玉飲了兩杯酒,把滿腹的蒸餅往下壓了壓,卻瞥見凌鳳池帶思忖神色,想一陣,把小羊餅撕下一小塊,放入嘴里吃了。
她啼笑皆非,怎么連吃剩的蒸餅都進嘴了?
雖說山中崇尚野趣自然,這也太不講究了。
“大過節的,想什么呢。”章晗玉半真半假地笑問:“可是公務事煩心了?想回京城了?過完節趕緊回去。”
凌鳳池從思緒中抽回,平淡答了句:“無關公務,今日專心過節”。
凌長泰自從入席便如臨大敵。
昨夜雖然未等來阿郎的下令,但問起刺史府調兵的意圖明顯。主母和阿郎僵持不下,阿郎顯然起了動用武力強行帶走之心。
誰知道面前看似溫情脈脈的中秋宴吃喝到半途,阿郎會不會突然下令,抓了主母,押解了阮氏姐弟,明日直接回京去?
看一眼正跟阮驚春熱鬧喝酒,笑稱“不打不相識”的弟兄們;又看一眼忙活了大半日做出整桌席面、剛剛擦著汗坐下的阮惜羅。
凌長泰嘴里的蒸餅都吃不下了……
阿郎和主母之間的氣氛尚可,正在互相敬酒。即便是鴻門宴,也還未到摔杯的時刻。
兩人閑談起京城凌家的婚院。
“后院那些花苗長得如何了?”章晗玉問。
凌鳳池簡略提起,花苗分圃栽種,長勢喜人。
“你有陣子不見后院花苗了。中秋后隨我回京看看,和夏日里的景象大不同。”
一個說得隨意,一個答得更隨意。“好啊。”
章晗玉這聲應答,不止豎著耳朵從頭聽到尾的凌長泰唰一下轉來目光,就連身邊坐著的惜羅也停下吃喝,屏息靜氣聽下句。
“我也想看看后院花苗長得如何了。”章晗玉從袖中取出一張字紙,往凌鳳池方向推了推。
“把這張簽署了。中秋節后啟程,我隨你一同回京。”
凌長泰拽長了脖子打量阿郎手里的字紙。
頭一行的字體最大,端正楷書,三個大字明晃晃落入眼底:
《放妻書》
凌長泰臉色當即一變。來了!
鴻門宴!
今日這中秋宴,原來不止阿郎起了調兵心思,主母也有打算,原來是一場雙方都給對方準備的鴻門宴!
凌長泰這邊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呼吸驚擾了鴻門宴的走向,但兩位當事人似乎都不覺得。
依舊接著話頭,你一句我一句的閑說。
又提起后院的小蓮塘。
“春夏那陣荷葉被摘得太多,花和蓮蓬結出的都少,盛夏景觀不甚美。”
凌鳳池飲了杯酒,叮囑:“明年春夏莫要再摘荷葉遮陽了。”
章晗玉漫應一聲:“嗯。”
至于這短短一聲“嗯”里頭的含義,是明年春夏再不摘荷葉了,還是再不去凌家了,誰也沒追究。
章晗玉問起:婚院都收拾過了?里頭的物件可是全清理出去了?可有剩下些什么。
凌鳳池道:“案幾文墨,床被箱籠,原封不動。”
章晗玉又應了聲“嗯”。
天色徹底黑下去了。凌家護衛們把各處燈籠點得通亮。凌鳳池看一眼升上天幕的明亮圓月,舉杯敬酒。
“晗玉,這是你我成婚后第一個中秋佳節。以美酒相敬夫人。”
章晗玉噙著淺笑起身。剛才那張契書未簽署,他們自然還是夫婦。
“婚后第一個中秋佳節,敬夫君。”
兩人在月色下同時飲盡美酒,互相露出杯底。
凌長泰呼吸都停滯了。
蹬視面前互相露出的兩只空杯,他的耳邊幾乎想起嗡嗡的鳴響。鴻門宴,摔杯為號……
也不知哪邊的酒杯先摔響?
阿郎事先未和他說清楚,摔了杯,他該如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