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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況不對,宋杰忙把趙寶心拉開,說要把今天發生大事講給她聽。
兩人廳堂出來,這時辰,只有宿直的老孫和占領廳堂的賀大人沒有休息,回頭滿眼燈火,宋杰心里五味雜陳。
明明賀宥元到任時,人人都說他待不久,哪怕他不做郡馬,弄點花哨的政業轉投京兆府也比長安縣強,可如今一縣衙的官司全仰仗他一人,不免令人心疼。
沒走多遠,兩人同時聽見后院有人在說話,這可把宋杰嚇壞了,衙門里的活物他倆剛才都見過,后院根本沒人呀。
倘若是往常,趙寶心早該拎起宋杰去就地正法了,這會兒卻拉他往水缸后面閃。
月色里,一人扶持另一個,幾乎有些艱難地往廳堂走。
“你撿回這條命,該在外面躲一陣子,怎還敢來衙門,指不定有多少眼線在這附近。”
這壓低的聲音不是別個,正是昏迷過去的顧大人,兩人對視,沖上去攔住了他們——
李文正臉上泥腳下血,衣袖破爛如逃難而來,見到賀宥元眼淚淌成了河,甩開“左右護法”撲過去就跪。
趙寶心和宋杰面色訕訕,瞄了一眼同樣被他倆嚇破膽的顧大人,恨不能現刨個坑給自己埋了。
一場虛驚過后,得知表弟李衛正死了,李文正不讓人攔,正經跪地向賀顧兩人叩頭。
“二位大人救救我。”
起因是賀宥元給他的二百兩銀票。
自打收下那二百兩,李文正就開始計劃進城買戶小院子,一家人不用從地里刨食兒,臨街開個糖水鋪,妻子做糖水手藝好,他自己有把子力氣,去碼頭給人扛貨,三五年說不定還能給女兒備出份像樣的嫁妝。
那段日子,李文正在地里干活,妻子在河邊洗衣,女兒給他們唱歌,老娘給他們送飯,一家人每天都眉開眼笑,這一反常的舉動,引起了李衛正的注意。
他幾次上門找茬,想從李文正口中探聽他家的近況,李文正專防他這位表弟,告訴老娘什么都不要說,那小子試了幾回,好話說盡也沒有成功,誰知轉頭他竟盯上小侄女。
得知表哥手里有二百兩,李衛正動起了歪心思。
李宏春死后,李衛正買小倌、吃花酒、捧戲子,一擲千金的日子照舊,甚至比以往更自在了。
每當他發現手頭的錢花完,就開始當家里值錢的物件兒,直至家里的東西快被他掏空,李衛正才生出一絲生存危機。
“當時,洛陽來的戲子名東京城,他欲討人歡心卻手里沒錢,便帶人到我家借錢,名義上借,實際上恨不能明搶。”
李文正把臉埋進雙手,用力地揉搓頭皮,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聲音,“沒辦法,我只好把錢交給他,他聽說這錢來自縣衙老爺,擔心以后有麻煩,改讓我去當鋪收買一件東西。”
“可是一顆南珠?”
不顧周圍人投向他的驚訝眼神,賀宥元脫口便問,他的心怦怦亂跳,不覺連呼吸都忘了。
李文正點頭稱是:“據說那戲子打洛陽來時,經過城外撿到了這顆南珠,戲班子正缺錢,戲子只好割愛把南珠當掉,正好湊足演出的支出。”
一曲動天下,戲子成了名角兒,想起的南珠不免認為是自己的福星,趕上李衛正這時來討便宜,戲子便使喚他去買。
聽到這里,狐大仿佛自這副軀殼里脫離,外界的聲音忽遠忽近,心t?里也有說不出的苦楚,一時竟想發笑。
打從尋無盡燈起,他便用自我又偏執的目光看待凡人,一心折騰胡永,數次嘲笑狐十二不通人性,而他自己傲慢自負,甚至不知低頭看看來時的路。
“這和要殺你的人有什么關系?”
宋杰卻不明白其中關竅,一聲追問將賀宥元叫還了魂。
李文正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講道:“南珠到手,戲子立刻不認賬了,李衛正頭回吃這虧,怎會善罷甘休,他天天跑去戲園子鬧,旁人都認識他,知道這敗家子只有空殼子,并不把他當回事兒。”
十八層地獄還分三六九,何況人間,“李衛正在外面吃了虧,回來讓我去要回南珠,我若是不答應他,就要發賣他侄女!”
為此他天天去戲院求人,那戲子從來只打發人把他趕走,面都不肯見。
“直到三天前,得知戲子被請到鄒府唱戲,李衛正就來了精神,他說鄒萬堂和他爹是至交好友,說鄒伯伯定會為他討回南珠,到時候再把這戲子吊起來狠打兩天,好好出出氣。”
“本來昨天我和他同去鄒府,可惜沒有見到鄒老爺,他回來抱怨我到處現眼,讓我今天在門口等著,他獨自一人進了鄒府。”
誰知鄒府再開門時,李文正眼見一人陰沉地向他走來,擺動的衣角里,可見一柄細長的匕首。
膽戰心驚的關頭,賀宥元忽地起身,一眨眼就沖出廳堂,向宿直的院子疾步而去。
“老孫,那七八個仆役回鄒府了嗎?”
第三十七章 一團香脂(八)
“死了?”
“死了!據說出城半日碰上劫匪,沒留一個活口,圣人盛怒,命大理寺全力捉拿匪徒。”
天一亮,高崇的死訊傳至大街小巷,包括正為宋良娣命案發愁的長安縣衙。
“如你所料,鄒府那幾個仆從昨天在城外就沒回來,此時正關押在大理寺監,據說昨晚挨個提審過,”顧有為面團似的臉,說這話時,下顎竟隱約繃出幾分棱角:“什么手段都用了,到現在也沒人松口。”
事態的發展方向始料未及,高鄒二人手足反目的傳言越傳越真,大理寺苦于沒有證據,正焦頭爛額呢,誰敢在這時候蹚渾水?
“眼下恐怕不是去大理寺提審的好時機,我們尚不能確定鄒萬堂就是殺害宋良娣背后的指使者。”縣令家仆如何能與朝廷命官相提并論,顧有為看向賀宥元,只差把這話明示了。
賀宥元這會兒睡下不久,看上去面色紅潤卻是比旁人都精神,他囫圇一擺手,沒說還要不要去,只垂眸不語。
這可把顧有為急壞了,正思量再如何措辭勸阻,聽見賀宥元輕輕一咳。
“不必,大理寺監進去就要脫層皮,我更好奇鄒府的仆從,不松口的理由。”
聽見這話,顧有為立時輕吁了口氣,他思來想去,去大理寺托關系把細節問明白,還不能招人打眼,交給誰都不放心,不如自己親自去。
顧有為走后,賀宥元拾起兩張《群賢坊坊正年記》,四人的名字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