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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謝安看她不樂,問咋了,謝道韞說咱們家叔父有這些,兄弟有那些,個個人杰,出了門才知道,天下竟然還有王凝之這么普通的男人!
評價丈夫,說“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說弟弟,問他沒長進的原因是俗事牽絆還是天分有限,大伙看了說姐姐嘴好毒,多說愛聽,細看卻明白,她確實能看不上這些男人。
王獻之與賓客辯論不敵,謝道韞以青布幔遮掛,繼續辯論,客不能及。孫恩來犯,夫與子皆死,她抽刃出門,手殺數人,厲聲斥賊,事在王門,何關他族!若一定要殺其他人,就先從她開始!
才女詠絮,神情散朗有林下風氣。詠絮才與林下風飄搖多年,皆是浮沉之物,但謝道韞是一叢馨烈蘭花。臨風敲月,心懷鋒刃。】
“女中名士,金聲玉韻,確實只有馨烈侯這樣的花堪配。”李清照對謝道韞頗為認可,如今聽后人評價,甚覺快慰,注意到天幕中的群芳填詞,喃喃片刻,與“送我上青云”和上一首。
朱淑真斜倚窗邊,聽草木知愁白頭的文字與命途漂泊的才女郁郁嘆氣。
“欲系青春,少住春還去,猶自風前飄柳絮……”春日方至,她卻覺恍惚半生都已蹉跎。天幕字跡模糊難辨,江南江北一般同么?誰能隔天南海北與她分享心事?總歸是把酒送春春不語。
她閑閑寫就一首詞拋出窗外隨枝上柳綿逐對成球,不知其他時空亦有紙頁飛出,好歹東風卷得均勻,兩處思緒吹至一處,隨星火燒作煙云。
路人見之驚異,似雪柳絮,漂泊柔婉,竟成轟然野火。
王凝之在父親的死亡凝視下擦了擦汗。若在平常,輕慢王氏子弟的人必要被狠記一筆,但謝氏女如此有才德,族人的態度就從“欺我至此”漸漸變成“是你沒用”了。
謝氏不過僑居,論底蘊自然抵不過在朝堂浸淫多年的瑯琊王氏,但天幕口中魏晉女子之名,謝道韞最盛,其品行才華又無可挑剔,不滿也是對著平庸的王凝之……
族老們挑揀起子弟,王凝之心知與佳婦無緣,到底不忿,問父親尚有其他選擇,為何仍要與謝氏女結親,得了王羲之涼涼一瞥。
“魏晉南北,后世人眼中與曹王謝同行的時代,”王玄之擱筆,“你說該不該與謝家人相交?”
書法大家在旁感慨:“不意天壤之中,乃有我兒!”
王氏有王氏的盤算,謝家有謝家的爭論。天幕此言既出,謝道韞的名聲已至頂峰,族人以謝安在朝中的困局勸解,要將婚事待價而沽,弟弟謝玄冷笑道這便是清凈門庭名士風度,謝安匆匆還家,問她心意,謝道韞斂衽肅容,與之密談。
謝玄讀著姐姐“時哉不我與,大運所飄口”的詩文,知道這團因風而起的柳絮,終于可以隨心而飛了。
【謝道韞個人的意識與行事,幾乎可以代表魏晉時期女性的整體風貌。才高,志潔,獨立,理性,可與男性爭名士氣度,不為外物拘束。
人格覺醒代表的東西很多,有些女詩人寫詩給出家的丈夫,勸他“大道自無窮,天地長且久”,所以別當和尚了,回來咱們共享人生,這是出于個體對宇宙和大道的思考;有言志的,也有被看作艷詩的,不那么正經,但能讓封建社會的女人傾訴對情//欲的追求,已經算跨時代進步了。
但只討論上層也不夠,教育雖然沒有普及民間,但民歌終究是當時風氣的顯現。
漢樂府的女性從《上邪》唱到《有所思》,“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多情深,可對方一有二心,就要把信物摧燒之,當風揚其灰,舊人舊物燒成飛灰隨風而去,這是屬于兩漢熱烈的、張揚的情感。
而南朝民歌是柔軟的吳聲西曲,婉轉的《西洲曲》《子夜歌》。社會不重儒,百姓對愛情的追求就更沒有束縛,唱“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這樣的歌——清如水的又怎么是蓮子呢,分明是“憐子”,看的是愛人低垂眼睫下的明明眼波。
“蓮心徹底紅”是憐惜透徹的愛人之心,絲發披兩肩要伏在郎君膝上做出美麗情狀,聽這段時間的民歌,最大的感受就是人在愛中,上層權利斗爭是他們的事,尋常巷陌中,滾滾紅塵撲面而來。
女人的愛,女人的欲望流淌在詩與歌里,濕漉漉地搖晃,隨南風吹到西洲,也吹至北方。
而北方的歌聲,正為一位女將塑出骨骼。】
天幕下,青川上,不止后人提到的情與愛,過往行人唱起“巴東三峽猿鳴悲,夜鳴三聲淚沾衣”的哀曲,女兒的淚水織成來往行人過路的橋。
街巷中歌吳曲的女郎盼來情郎,恨不能打殺門戶外報曉的鳥兒,望一年只有一次天明。她又想起不久前聽聞的故事,南徐士子戀慕華山女子而亡,棺木至華山,牛不肯前行,女子歌吟出門,棺木自開,二人就此合棺同葬。
那首歌怎么唱來著,君既為儂死,獨活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女郎喃喃細唱,想起身邊戀人,心道連理樹,北辰星,梧桐子,都還不夠,年少當及時行樂,若再蹉跎,年華該過去了。
她絞著對方的頭發,漫不經心思索,若自己不幸離去,情郎又獨活為誰施?郎呀郎,你我總該一處。
黃河邊的女子同樣在等待,卻極不耐煩地甩鞭,月亮亮堂堂,星星都快跌墜,這人不來怎么早不和她說?
她咂咂嘴,望著窗外月光,又哼起方才天幕說過的女將。
第88章 中外女性文學4
青空之下, 田間地頭的百姓正唱著歌。
天幕播放至今,昏君佞臣的故事和童謠民歌流傳最廣。前者是百姓唾棄痛惜,后者是通俗貼心,文人才女寫的詩文固然好, 卻終究不及或戲謔或傳情的歌。
撐船的兒郎與浣衣的女兒紅著臉唱過幾支曲, 青年人的愛意揉碎在葦叢中, 大字不識的人跟著天幕學了幾個月的字,用樹枝在沙土上寫出心上人的名字,再用腳蹭去。
隔岸唱的則是天幕放映后戲班依照談允賢生平排的雜戲,正旦振袖展書,熬盡了夜漫漫藥爐火映閨閣面, 踏遍了病榻前晨露浸濕湘裙邊, 又聽投筆摔卷和臺下叫好聲, 想必是談女醫寫好她那醫書要刻錄了。
她支著耳朵聽了半晌才回過神匆匆歸家,路過的讀書人沉吟,先人說什么“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 但又哪是最下不及情。他們眼中被俗塵困擾,無暇顧及情愛的凡俗庸眾,不正是《詩》與歌的發源么。
秀才搖搖頭向戲班所在行去, 但旦角已唱完“休說紅顏無圣賢,且看這女醫談氏卷”了,此時正忙著換場。
大靠, 扎巾,銀槍, 飛鬢,紅妝的女郎側身輕轉,迎出一位箭衣著甲的將軍,唱世人周知的戲。
臺上樂聲大震,如金石碰撞,擦出一聲“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過路人停下腳步。
【浩蕩千載多漫長,要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選出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文學形象,部分人會翻開紅樓,亦有人會將目光投向《木蘭詩》。
《折楊柳枝歌》唱不聞機杼聲,只聞女嘆息,嘆息的是“阿婆許嫁女,今年無消息”,化用至《木蘭詩》,唧唧復唧唧背了太多遍,木蘭也女扮男裝替父從軍了許多年。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世人說這段潑墨如水,鋪陳太多,學生笑這可好背了,互文筆法翻轉,木蘭在許多地方購置許多行頭后,辭別親朋,越渡黃河,走入“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的軍旅生涯。
萬里奔馳,飛度關山,寒氣與打更聲一同降臨,冷月在她的鎧甲上照出凜冽光輝,百戰之軍,有人死去,有人歸鄉。多年征戰只用寥寥幾筆寫就,但萬里之遠、風聲之烈、鐵衣之寒都寫盡了,月色和雪色也簡明得像她手中的快刀。
讀者笑金庸古龍小說里的武打戲份,金庸用詞明確寫實,招招式式皆有章法;而古龍走的是意識流,刀鋒破空的風聲,血色般落日下狂奔的身影,武者眼中夕陽一樣的火焰,爾后人影折斷,血花飛濺。
正如這樣的留白與簡略能生出磅礴劍意,也正是這樣的風聲驚動觀者,為后來人留下關于女將軍最模糊也最清晰的印象:我們不知她在何處征戰,但所有人都構想過她如何跨馬疾奔,寒光橫亙十年鐵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