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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世界富足,就會忽視物質的需求,濃烈到極致會枯萎,素淡則更深厚。而這十六字,在《二十四詩品》中,概括的詩歌類型是綺麗。
所謂的,任是無情也動人。】
王維正于輞川別業竹窗下讀半空中的《紅樓夢》,與友人烹茶作畫。
裴迪擺弄著炭上茶爐:“你今日觀夢,似有所感,莫非是覺得蘅蕪君與你有相似處?天幕評她的論調,其實有不少也可評你。”
對面君子面上帶笑:“她詠柳絮的’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倒是和’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暗合。”
裴迪望窗外碧空,黛玉詩如寒潭鶴影,清絕太過,寶釵詩卻似初雪覆松,溫厚中自見風骨,此種風骨其實和王摩詰相近。所謂“濃盡必枯,淡者屢深”,自然也貼他這位故友。
王維拈起案頭玉簪花,覺得此花正對“淡極始知花更艷”,裴迪卻認為拈花問佛的他更對詩文。
問花人看了花許久才開口:“她詠白海棠分明是慎獨之道,偏以女兒口吻道出,濃艷易得,淡景卻與吾輩南宗山水異曲同工。可她又有出世之心,又有入世之態,我不如她。”
【而黛玉在大眾認知里經常是凄清的,詩是“冷月葬花魂”,行為是葬花,將落花清清靜靜埋了,對應“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那叫一個悲。人們將她誤解為終日愁苦流淚之人,仔細翻閱才能撿拾些明快的戲謔玩笑。
黛玉的追求很明確:至情至性。嬌俏的時候有小別扭,悲苦的時候有淚滴,病中沉靜又敏感多情,她的詠絮之才和文人式的恣情分明是符合士大夫審美的才女形象,可又有反叛的底色,魂魄是幽亮明月。
作為《紅樓夢》中最知名的場景之一,葬花這個行為也是黛玉性格和志向的說明。她也不是隨便掃了埋了,而是用花鋤,花囊,花帚,仔細收拾埋在花冢里,不愿隨便扔在水里順流而去糟蹋。《葬花吟》問的也是“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凈土掩風流。”
文字敏感的多思之人憂愁什么,痛苦什么,千百年來都在問。很多時候大家不明白曹丕和黛玉這類人到底悲傷個啥,通常解讀到權力和愛情方面,要么就是抑郁。可很多時候,憂愁是種淺淡的情緒,不是文青沒事傷春悲秋看啥都難受,而是自然而然地籠罩過來,今我不樂。
在歡宴中,該高興的時候還是高興,卻憂愁這樣的盛大不會長久,光艷終究消散,到時候更失望,所以寧可它不來。黛玉的喜散不喜聚正是這種情緒,和她寄人籬下的命運有關,但又沒那么大關聯,因為她看到的其實是生命的無常。
曾經見過的花零落成泥了,明年再出現的也不會是同樣的花,她追求的不是將花隨手拋擲入水,要的是掩埋后的凈,洗盡鉛華后的潔。
雖然葬花預示著絳珠之死,但博主還是認為這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黛玉提前為自己舉行的小小葬禮——她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和花是同樣的,問“他年葬儂知是誰”,可她也選擇了想要的“質本潔來還潔去”。
吟詩時問花魂和鳥魂,鳥自然是伶仃的鶴,可也很像精衛,填海和還淚的不盡之身。
因此,黛玉并不是閑來無事哭哭啼啼,而是在已經窺見生命的流逝和空洞后,依然能為花而吟、為詩而歌。把話講得通俗點,就是悲觀地愛世界,去感受去記錄,也愿意以孱弱之身為愛驚天動地地反叛。
曹公為她分發的花簽是芙蓉,照水拒霜的花,再向詩品中尋覓,貼黛玉的該是“空潭瀉春,古鏡照神。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洗煉之詩,去除雜質,不溺世俗污染的乘月返真。】
天色已隨著講述暗下來,燭火搖曳如鬼磷,李賀剪斷燭芯,指叩石案。階前悶殺葬花人,這哪是閨閣詩,分明是蘸血墨。
“冷月葬花魂”五字更和他曾寫的“漆炬迎新人”意境相通,倒像她從他肺腑里感知過同樣的凄冷。
胭脂痕原是血痕,李賀凝視燭淚,為那句“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凈土掩風流”心神動蕩,爆發出猛烈的咳喘。
“當年寫雨冷香魂吊書客,還以為是秋來古人書籍慰藉,原來千載之下,真有香魂吊書,還淚而來,淚盡而去,不遣花蟲粉空蠹。淬火之魂,葬花土中,當真恨血千年……”
他強撐著坐起身,尋出一張詩稿,付于燭火,焚給文墨中異世的瀟湘客。
既見過冷月凄幽葬花魂,又何需幽蘭露來作淚珠?且讓天幕轉述,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佩。西陵松柏下,他將備好筆墨,再修絳珠聲。
書頁滿地,涕淚滿襟。
曹雪芹空對著山中高士世外仙姝的模糊幻影,為命運也為他筆下的金蘭契哀絕。天幕解讀的未必正確,卻也未必有失,他求的正是這樣的鉆研和解讀。
為閨閣昭傳,勝過萬次好夢頻顧。
【雖然網上總為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緣打成一團,但對讀者而言,無論哪位,都像是鑲邊的古畫,區別無非是水墨或油彩。
又不同,又合流。
世人在她們的故事和詩文中見之,又輾轉于論文詳解和諸多理論,有時貼近,有時曲解,對她們的關系也從不容走到相知。這都是讀者的自由,但對兩位人物來說,無非金石草木。
畢竟,不論是世人口中的冷漠還是孤高,寬和還是率真,都在薄命司上早有定數。
再回到《二十四詩品》吧,黛玉對生命流逝的慨嘆,寶釵對世情的洞悉,最后都付于此章,悲慨。
——百歲如流,富貴冷灰。】
第104章 中外女性文學2〇
【現代人總拿著紅樓前八十回分析, 這個說林黛玉的性格不可能焚稿后那么悲苦地病死,那個說薛寶釵其實是大叛逆者,為了達到另類自由用迎合世俗的方式生存,釵黨黛黨隔三差五就寫長分析比劃兩招。
學術界的筆戰也從來就沒停歇過, 崇林貶薛的, 尊薛諷林的, 爭來論去最后因麒麟伏白首雙星覺得史湘云最佳的,一年讀兩次紅學論文,每次都有新震撼。
但無論是送我上青云的才德還是冷月葬花魂的仙蹤,最后都和其他姊妹一樣,只掩埋在賈府衰亡后的茫茫大雪下。
這時候再說起釵與黛, 能感嘆的也就只有金蘭契互剖金蘭語時的鄰窗私語了。杜甫當年寫詩, 說“百年歌自苦, 未見有知音”,十二釵樂景難長,好歹在琉璃世界里互相聆聽過文墨中的心曲。
書中與現實總是對照的,清代古典小說的巔峰落于悲金悼玉的結局,結社的女兒流散,現實中清代女性自然也在書寫中一邊興盛著文學, 一邊壓抑著自身。
現在說起清代文學,我們常談《紅樓夢》,但好像大多數時候也只談《紅樓夢》。其實當時代還有一部與之齊名的作品, 所謂“南緣北夢”中的那個“緣”,來自清代女文人陳端生的《再生緣》。】
后人淺論及《紅樓夢》,又提起現實歷史中的女性文人, 恍然大夢墜回紅塵,茫茫渺渺, 聽眾幾乎在糜麗與寂滅中過完半生。
女帝端詳著面前的白海棠:“《紅樓夢》,當真一夢黃粱。”
上官婉兒應聲:“非史書,非傳記,卻寫遍世態炎涼和女兒形象。如夢似幻,角色卻鮮活,詩文情真,真乃絕唱。”
皇座上大權在握的帝王瞥了她一眼:“盡說些套話。賈府虛耗無度,后繼無人,只知揮霍不知儉省,縱有金山銀山也當傾頹。王熙鳳能治,可只依賴權術手腕,終究作繭自縛;探春有志,卻沒有穩固的權力根基,輕易便能奪去,治家如治國,朕看的是這些。”
書中驚鴻一瞥,仿佛檐上鳥雀驚飛,掠起薄雪。她固然為賈府中女兒的命運惋惜,她們困于封建秩序,她作為帝王不可能將帝制翻個天,要做的卻是讓許多像她們一樣的女兒能不在高墻朱門后長嘆。
女官垂眸,聽出女帝話音。陛下想讓權術能夠落地,讓她的江山有穩固的權力,要從這本紅樓的女兒悲劇中吸取教訓,要做天幕從來悵惘的、歷代無人做的一件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