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到關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第106章 中外女性文學22
【每次說起歷史, 說起文學創作,我們總會聽到不同的聲音。站在不同的立場上看同樣的東西,得出的結果也不盡相同。有時候站在皇帝角度觀察手下的大臣,文官集團害人啊, 阻礙朕的宏圖偉業, 變革之心都被腐朽的老臣耽誤了, 無人明白帝王的苦心。
站在臣子角度看,皇帝簡直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神經病,沒有赤膽忠心的臣子死諫攔著,天早塌了。就算這樣也落不到好,該貶官還是貶官, 用你的時候是愛臣, 不用你的時候夕貶潮陽路八千, 從小到大學了多少首宦海沉浮的詩文,漫漫文學史,千行臣子淚。
而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不管是君還是臣,光耀千秋的帝王或名垂千古的臣子,那都是剝削階級, 改變不了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封建社會平民的一切都只落于《山坡羊·潼關懷古》那一句,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 百姓苦;亡,百姓苦。
再換到女性視角看,原本作為受害人的普通百姓中, 又有部分人會成為新的加害者。貧苦人家將新生的女嬰溺死,妻女受盡磋磨, up和大多數觀眾作為女性,對相關話題的領悟和共情也比男性更深 。社會地位和關系不斷迭代,受害的對象也不斷變化。
在歷史相關敘述中,我們的視角其實一直在變。談論廟號帝號或繼承人相關,后人可以從旁觀的視角冷靜地抽絲剝繭,解讀政治背后的暗流和風波,而在這些王侯將相的故事中,普通人出現的時刻很少;講到中外女性文學,視線又大多聚焦于文學,女性文學家和她們對應的作品也各有時代和身份的局限性。
平凡貧苦的百姓在歷史和文學中占據著重要的位置,卻又很少被直面。君臣在政治斗爭中博弈,文人寫詩抒發自己的情感,世情事態會被寫進小說,但大多數時候只圍繞著作者自身的環境和階級。比如《紅樓夢》,涉及的東西夠廣吧,曹雪芹夠落魄了吧,可書中的底層形象也是府中的丫鬟伶人,不可能出現大街上衣不蔽體要飯的,劉姥姥反而是外來世界誤入的那位。
因此,來自民間唱碩鼠和黃鳥的詩經與樂府歌聲隱去后,杜甫的詩歌和白居易的新樂府就顯得無比難得。三吏三別用不同的身份講同樣的征兵之苦,《賣炭翁》苦宮市,老嫗能解的詩文寫“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衣服單薄無法取暖卻擔憂炭價,寥寥幾字說盡艱難。
柳宗元和捕蛇者交談,捕蛇人的祖父、父輩都死于蛇,自己也在生死關口走了好幾次,卻還是要和它打交道,因為“苛政猛于虎也”,甚至不敢怨恨。
文史纏繞著奔涌,人們變換角度從帝王將相天之驕子看到落魄文人白衣卿相,貧農的“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才女的“女子弄文誠可罪,那堪詠月更吟風”,到近代,是白雪中貧苦的農村婦女。】
用不同的身份看待歷史和文學,天幕這次的論調倒是新鮮。朱祁鈺聽后人不陰不陽的“站在皇帝角度看”,想起她曾提到過的朱祁鎮文官集團陰謀論,越想越無言。
古往今來,就算再弱勢的皇帝背后都有勢力,群狼環伺的漢獻帝發得出衣帶詔,圣質如初的晉惠帝都有嵇侍中血,隋煬帝最初也沒有被世家門閥放棄。太//祖殺得人頭滾滾,后來的嘉靖更是將文武百官當成了隨意擺弄的人偶,卻依然有臣子追隨。
只有朱祁鎮,在后世有些論調中,儼然一個被阻礙了宏圖偉業、苦心孤詣功敗垂成的圣德帝王了。身后空無一人,文官集團為了耍陰謀甚至跟著一起死,何種堅毅果決的精神,朱祁鈺自嘆弗如。
再轉頭,朱見深也是滿臉苦相,顯然想到同一處了,景泰帝捏了捏他的臉,二人交換目光,又雙雙笑開,再無陰霾。
明人多寫筆記修私史,自上次后人講嘉靖事,列舉了不少私人筆墨,朱厚熜就查出許多民間文人暗中的記錄,若非冥冥中有天幕力量管制,早殺了許多。
他頹然坐在皇位上,呆滯地看天幕中的臣子心,百姓思,想歷史多重要,后世仍津津樂道,今人愿為之而死。
作為萬壽帝君,他并不愚昧,心中清楚卻難忍怒火:俗文庸眾憑什么能記錄他的過失?升斗小民有何膽量對他不滿?
楓葉瑟瑟,水面上的紅葉被司馬遷拾起,他原本還在寫三皇五帝,聽天幕講到這里,卻仿佛觸摸到無數人的筆和眼睛。
官方的,私人的,成體系的,不成文的,或只是寥寥幾語。可就是這樣無數人的視角和感知,方拼湊成完整的五千年。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八字如同一記重錘,直直敲在沒有讀過它的人腦中,往日所知所聞皆傾塌,李世民讀天幕列出的詩文,沉郁許久才吐出一口氣。
他已閱過唐詩的恢宏和盛大,聆聽過女詩人的不易,稍微摸到盛世崩塌后的流離蕭索,也見過詩歌在后世的流變,今日了解的,則是它在光焰下那些燙痛的真實。
貧農的饑乏,百姓的單衣,征人歸來時空空的房屋……時代的塵土,人的文學,在紙上重生。
【故事開篇,“我”這個第一人稱的主人公回到故鄉,看周圍人殺雞宰鵝買炮竹,準備魯鎮年終的大典“祝福”。一切都祥和喜樂,襯出祥林嫂在其中的格格不入。
這樣的不融入和荒謬舉止,以及主角臨走時得知的祥林嫂死亡訊息,就給讀者造成了極大困惑。到底是啥事兒能把人逼成這樣?主人公聽著雪花聲陷入回憶,將曾聽過的祥林嫂舊事串聯起來,此后真正開始講述她的生平。】
大約是這篇《祝福》篇幅不長,抑或是太過重要,天幕難得在講述故事時將文本同步放出,任人觀看。
不惑之年鬢發全白,整個人支離如木刻,看不出活人模樣,想必經歷了重大變故……太平喃喃,順著書頁翻過繼續往下讀,卻被祥林嫂問人死后是否有魂靈的舉動悚然一驚。
詭譎,她暗自對上官婉兒說。此處的魂靈和《簡·愛》中求的那個自我靈魂顯然不是一回事,凄冷的意境也不同于《呼嘯山莊》的狂風驟雨,而是細如針絲,綿密地在皮肉下扯動。
上官婉兒更為寫作者的筆力嘆服,簡明,銳利,分明還未講起她的來處和經歷,就已讓讀者見證了她的結局,抱著此種心境看全文,更覺寒意漫上心頭。在祥林嫂的死亡陰影下,常人殺雞宰鵝為年節“祝福”的舉止就顯得像在生剖骨血了。
【最開始,祥林嫂是外來的寡婦,但精神面貌不錯,干活有力抵得過男子。做了一陣工,婆婆帶人來尋,將出逃的她抓回去,像件貨物被轉賣入深山。
衛老婆子帶著她在婚禮上反抗的烈性故事來,接著便是她生了孩子安于命運過日子的后續。祥林嫂仿佛在苦難后獲得了俗世的平靜生活,可死亡又至,丈夫死于傷寒,兒子被狼銜走,她再次帶著行頭站在了舊主的屋檐下。
這次回歸,祥林嫂就沒那么精神了,和別人絮絮叨叨說著兒子阿毛被狼叼走前的細節,行事又木訥,主人家也把她當做不能沾手祭祀之事的不祥之身。
鎮上的人在她終日的敘述中對其悲情故事喪失了興趣,而后柳媽教唆她捐一條千人踏萬人跨的門檻贖二嫁的罪。祥林嫂耗費極大代價換取了精神上的清潔,回到主人家中,發現自己依然不能經手祭祀,心氣瞬間散了,此后便是沿街乞討,在“謬種”的罵聲中死去。】
粗看故事,其實簡要。一個寡婦,或者說,一個命運多舛的寡婦,在屢遭不幸后又受人哄騙欺瞞,想求助于宗教,卻不得解脫,最后在節慶的氛圍中凄然離世。
可詳細看來,祥林嫂卻并非死于疾病或**上的痛苦,而是某種精神上的重壓。
這個魯迅到底是誰,之前天幕提及他,是在說文學時捎帶一筆,歌吟動地的哀詩,怎么寫的文章竟這么冷峻尖銳,利刃般鐫刻紙上!
但凡有些底蘊的文人,都被作者的筆墨吸引住,杜甫幾乎遇上了隔世知音,拍案擊節道:“文骨凌五岳,針砭時弊又足夠辛辣,此等筆底有丘壑之人,恨不能一見!”
有老學究冷哼,之前聽魯迅評價娜拉出走和寫對應的《傷逝》已然令人不快了,有這樣的文采,做什么不好,教唆女人爭經濟大權。《祝福》讀至一半,他已能結合天幕早前的言論咀嚼出意圖,無非是說世態炎涼人心不古,封建社會害了祥林嫂,可她自己不知抗爭只管順從,誰能救她?
他沒留神將心里話說出了口,換來周遭人的怒目。眾人雖然品不出字里行間那些幽微的深意,故事卻看得懂,一致認為祥林嫂是個難得的苦命人。
身旁的農婦撇嘴:“怨祥林嫂不爭,難道她沒爭?前頭那個死了她逃出來,結果被抓回去,二嫁的時候撞得頭破血流,后面反而要被拿來說嘴。我看魯鎮上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什么好人!”
【祥林嫂的悲劇由什么造成?好像是柳媽,好像是嫌棄她骯臟的主家,好像是把她販賣到深山的婆婆,又好像是整個冷漠的鄉鎮,是飄渺不可見的封建禮教。
魯四老爺和魯四嬸這對夫妻,作為祥林嫂的雇主,將其當做一件趁手的工具使用。最開始因其手腳麻利勤快而舒心,后來婆家人當著他們的面將人綁走,感嘆的也不是祥林嫂的悲劇命運,而是自己的,失去了好用的仆人,又自覺失了面子。
等到祥林嫂命運顛簸后重新歸來,魯四嫂不滿于她如今的呆板,魯四老爺則認為她敗壞風俗,不能接觸任何祭祀相關,做的飯不干不凈,祖宗不吃——正是這種認知,壓垮了后來的祥林嫂。
她覺得自己在某種意義上不為先人和神靈接受,才會求諸外人,和魯鎮的其他人哭訴兒子的死亡,留下“我真傻,真的”的長久慨嘆,可周圍人其實也是在品味她的痛苦。
衛老婆子最初講述祥林嫂后來遇到的悲劇,是種分享人間奇事的心態,斯人斯事足夠吸引注意力;后來祥林嫂自己講,眾人聽著,為她淌眼抹淚,是因為她是當事人,對痛苦的感知和事件的陳述會更細節;再往后打斷她的話題,則是因為聽煩了,已經從祥林嫂的眼淚中得到了足夠的樂趣填充無聊日常,就對她失去了興趣。
等到人間都拋卻她,柳媽和她代表的宗教自然就成了唯一愿意傾聽她的救命所。而祥林嫂被其他人扼住的命脈在何處?她的婚姻,她作為寡婦要守卻沒有守住的所謂貞潔。
咱這封建禮教別的不說,管起女人很來勁。丈夫死了,你怎么能另嫁他人呢?柳媽知道她恐懼什么,因而講述陰司鬼蜮,斷言她死后會被兩個男人搶奪,要贖罪來償還。可真論起來,祥林嫂原本是不愿嫁的,前婆婆為了錢財將人賣了,罪惡其實不歸于她本人。
最恐怖的卻不是來自柳媽的勸告,而是群體性的——眾人對待歸來的祥林嫂的態度很一致,所有人都默契地認可、傳遞同一套價值觀,這樣的大環境,才是她精神受刺激的元兇。】
時代的麻木與旁觀者的冷漠將人威逼至死,劉禹錫搖了搖頭,放下酒杯,對案柳宗元神思不屬,已隨文字進入新一重心境。
“此婦之悲,竟比永州捕蛇者更甚三分。”良久,友人才回過神來感慨,“苛政猛于虎,而禮教之縛、世人之冷,竟如寒刃凌遲,令其一息尚存,可魂魄已然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