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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你看我我看你,沒幾個能把這事說清,最后還是太子朱棣硬著頭皮不讓他爹的話掉地上:“可朱熹也說了,古者刻剝之法,本朝皆備。兩宋稅制之多難以勝數,從田間到市民,土地到商業,冗出的官和兵還是靠百姓養活。”
“也是,真有條理也不至于為富國搞變法鬧成那樣。商品經濟自由市場……”朱元璋把這詞翻來覆去咂摸幾個來回,“你說自由交易吧,咱們大明也有,宋朝交子最后變錢引,通脹了沒什么人用。天幕說大明經濟不行,準備好的寶鈔朕也不敢濫發濫用,真愁人。”
朱棣想了想:“或許正是不濫發濫用。”
父子頭抵著頭商議許久,實在忍受不了這龐大而復雜的經濟體制,此前朝廷培養出來的也沒幾個真正頂用,最終拍板決定從天下征召有經驗的商賈入朝效力,不論男女,只看能力。
朱元璋虎目含淚:“朕想要張居正再世。”
朱棣側目,張首輔還沒出生,說是前世還差不多。但他到底也沒糾正他爹,亦含淚:“兒臣想要李靖岳飛戚繼光,曾銑和他改良的火器。”
他爹刷一下抽回手:“你要的還挺多。”
【文無第一,如果評價中國詩人詞人誰的作品最好,那大伙少不得大打出手爭個天昏地暗。從風格派別討論到生平事跡,除了top2不變,其他的能吵三天三夜。當然,前兩位誰排在先都能引來成堆的論文。
可要是從大眾個人情感來評,那蘇軾基本可以穩居前列。國民好感度這東西很玄乎,說人人都愛蘇東坡不至于,可縱觀國人喜好,很難不為“一蓑煙雨任平生”動容。
意氣風發的時候說詩酒趁年華,歷經波折嘆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后來感嘆此心安處是吾鄉,心路坦蕩,不論古今都能從他筆下得到慰藉。
人生在世,大都愛曠達的樂天派,交游廣闊性格好的君子誰不喜歡,互聯網有張蘇軾社會關系圖,幾乎擰成小型龍卷風,人緣好到吵眼睛。
而且這位活了這么多年,總覺得他什么都干過,詩詞文章,書畫美食,博主小時候還沒學過詩,就已經會背“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它自美”的燉肉秘方順口溜了。民以食為天,咱們畢竟是吃飯大國,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吃了嗎您。
可哪怕大眾喜愛度高成這樣,蘇軾也還是走不出知名文人必被流言所累的怪圈。
人品道德方面,說他以妾換馬,周圍人八十歲納妾寫“一樹梨花壓海棠”祝賀;政治方面,蘇轍當官終生就是為了撈哥哥的傳聞近幾年是越傳越廣越說越離譜,好像蘇軾這輩子沒被貶死都靠弟弟;交友方面也有,幾個和佛印相關的故事倒是無傷大雅,承天寺夜游,懷民亦未寢都快變成不顧友人感受只想出去玩兒了。
北宋黨爭或許太復雜,三言兩語無法理清,好歹身在其中蘇軾的生平尚可清晰撿拾,為之一辯。】
第125章 咱真不是這樣人13
【先辯一辯蘇軾以妾換馬。和其他傳聞一樣, 這則故事無論從宋人史書、私史、筆記看,都沒有相關記載,最初出現于明人筆下。
故事說的啥呢,蘇軾有一婢女, 名春娘。蘇軾被貶時有一位蔣運使為之餞行, 春娘行酒, 對方問老蘇啊你被貶了春娘咋辦,蘇軾說還能咋辦,讓人回家唄,蔣運使愿以白馬易春娘,蘇軾答應。
春娘表示, 我曾聽說過景公斬廄吏之事, 當時景公愛馬病死, 大怒之下想將養馬人處死,晏子聽聞后進諫,因馬殺人會損害君主的仁德,景公便放棄了,這是貴人賤畜;如今學士用人換馬,不就是畜生比人還珍貴嗎?說完觸槐而死, 蘇軾甚為唏噓。
這里春娘的身份尚是婢女,傳至后來已成了妾室。
而以妾換馬這個事兒吧,首創還在《獨異志》, 說魏人曹彰見駿馬,以美妾相換,后來打獵又將此馬獻于文帝。南北朝就經常有文人根據它作詩, 《愛妾換馬》《和人愛妾換馬》《和王竟陵愛妾換馬》,漸漸演變成一個挺惡心的文人典故。
到了唐代, 寫詩的多了,用典寫詩效仿的就更多,唐人就有愛妾換馬辭,后來樂府解題,說其實淮南王劉安就有此題,只是未流傳下來,今不可考。
裴度給白居易贈馬戲稱意在名姝,白樂天酬詩說“不辭便送東山去,臨老何人與唱歌”,假使真如你所愿,那等我隱居就沒人唱歌給我聽啦,打個太極推回去。
有些文人覺得此乃豪士之舉,以珍貴之物換風流;有些說名馬其實象征名士,這是求人才,咱也不知道為啥男兒求才需要女人付出代價,只有少數人批判一下,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胡亥的差距都大。
我們總說不能用本朝的劍斬前朝的官,但這種非人現象還是令人膽寒,或者更清晰一點說,可恥。】
后人幾句話說得天幕下少數人羞愧低頭,行文多年,仿佛第一次意識到愛妾換馬是個教人作嘔的典故。
呂雉搖頭:“文人乃上層精英代表,卻把這種事當成風流韻事來寫,已然病態。如此多朝代,如此多文士,又有多少人意識到這一點,愿為之振臂一呼?”
魯元公主侍座在旁,她的人生自天幕出現后也發生了劇變。不知母親是否在后人話音中聽出丈夫與兒子皆不靠譜,開始著意教導她朝廷事務,她自認愚鈍,推拒多次,可呂雉執意而為,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做下去。
如今看完后世以妾換馬詩文,她回過神,只覺額上冷汗滾落。母親俯下身,莊重又愛憐地看她一眼,又遞過絲帛讓她自己擦拭。
“皇女的尊榮,外戚的紐帶,父母的權勢,這些都不長久。你若有能為,參與政治當然好。可若無能為,至少學些自保手段。”
“人貴自立。”魯元瞥天幕一眼,“貴女如此,可通買賣的妾與婢又如何從污泥中尋出路?她們連自保的機會都罕有。”
母親勾了勾她的手:“這便是你我要做的。”
【到了明朝中后期,之前盤點古代女性文學時說過,這時候女性文人開始大批量涌現,又因為商品經濟發展,婦女參與勞動的機會變多,整個社會就呈現出一種開智與豬油蒙心的矛盾狀態,女性地位整體下沉,但又局部上升。
時代發展了,人格進化了,越來越多的文人開始搞批判,看妾換馬這個典故不爽起來,覺得事情不能這么做呀,違背人倫道德,蘇軾以妾換馬的故事也自此而生。
剖開細看,蘇軾和蔣運使作為反派貴畜賤人,春娘反抗他倆,這是故事核心。要按照其他套路續寫,春娘要么被寫詩稱贊,要么化成精怪躲入山間,再不濟也是兩人承認錯誤贈金歸家,結果她激昂地說完一通話,哐啷一下撞樹而亡了。
這就是很典型的明清風格,做人嘛,就是要節烈,寧可獻出生命,也要自證清白。】
朱佑樘困惑,我大明文人有到這個地步嗎?他思索著翻閱今年的政績考核,看到地方官一水的節烈記載,猛地合上奏本,飲一口茶。
……倒也沒說錯。
那廂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說起小話:“明人還有心思寫節烈婦女,朕以為朱祁鎮就可以獻出生命自證清白。”
“他就算獻出生命,也無法自證清白。不論觀多少次明朝歷史,都無法理解明英宗行事,天幕說他是瓦剌之友極貼切。”
夫婦低語時幾位皇子走近,唐宗抬頭,想起李承乾成人后狂行,意識到自家原有個突厥之友,深感被創。
唉,朕的兒子也通突。
李清照無言:“這故事其實在宋也不通。按照文章看來,春娘身份是婢女,只是后人為彰顯風月才誤傳為妾,而大宋已無婢子身份,只說女使,且不能隨意買賣。”
她找來一本律書,從開國太//祖太宗開始,主人就不能隨意打殺仆從,又規定不能將其隨意買賣,仁宗朝時,奴婢仆人在身份上已經編戶齊民,地位大幅上漲。后來也不用“奴”字稱呼,以契約代替賣身,除了有罪籍的官奴,市面上大部分都是雇傭關系,主家沒有買賣的權力。
蘇軾只把這則流言當玩笑看,正饒有興致地和弟弟盤算:“如果真要用人換馬,可不像他們想的那么簡單。為兄要想不犯法,需立轉雇契,找牙人見證,去官府備案,可有得忙。”
做弟弟的壓著怒意接話:“以兄長名聲之盛,今日折騰下來,明日便人盡皆知了。”
“不錯,未免看輕蘇某!”他大笑。
【今人感慨明代文人扯淡,就開始尋找謠言出處,翻來翻去叕找到馮夢龍頭上,說小馮啊,怎么又是你,但嚴格來說其實不算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