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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lián)網(wǎng)有句很令人悵惘的話, 從第一個大一統(tǒng)的王朝秦到今天,兩千多年也不過是二十多個人首尾相連的一生。
作為現(xiàn)代人,那些或離奇或雄壯的故事似乎都離我們太遠又太近。近到只需二十代長壽老者,遠到哪怕身至舊地,捧起的也已經(jīng)是千年后的塵土, 無法辨認(rèn)它曾經(jīng)屬于滄海還是桑田。
歷史之殘酷, 歷史之瑰麗, 正是如此?!?
歷朝聽完這段,皆升起一股落寞。
萬壽無疆……萬壽無疆。周天子坐擁天下八百年早化塵泥,秦始皇超三皇越五帝身后無人,無論天子還是名臣,武將還是文人,都在來去紅塵中匆匆而行。
除了那些真切存在的造物, 能留存千年,傳至后人眼中手中的太少。
百姓拾起樹枝,在地上不甚熟練地劃出二字。
唯有文, 唯有史。
【歷數(shù)封建王朝,大多有易代修史的傳統(tǒng),即前頭的朝代滅亡了, 在它之后的為之修史。
這很好理解,修史屬于文治禮教方面的大工程, 完成了屬于文治盛世。后來者要通過這種行為確立自身政權(quán)的合法性,又要展現(xiàn)出以史為鑒、吸取前人教訓(xùn)的姿態(tài)。
民間私人如何修史管不過來,官方撰寫就比較復(fù)雜。史官能混上這個位置,肯定是存在一定追求,不肯歪曲順從的,但本朝皇帝畢竟還不是死人,落筆時難免有直書和曲筆之分。
直書,史官不顧惜可能到來的人頭落地和九族危害,也努力摒除個人好惡,知道什么就寫什么。柳宗元曾經(jīng)給韓愈寫信論修史就表達過這種思想,“凡居其位,思直其道”,如果道義正確,死都不能違背,違背就干脆別干了。
他這封信也挺有意思,韓愈當(dāng)時要在長安史館就職,心里不大樂意,寫信和朋友抱怨,柳宗元看了做出如下回復(fù):
“今學(xué)如退之,辭如退之,好議論如退之,慷慨自謂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甚可痛哉!”,像你韓退之這樣又有學(xué)問又慷慨的人不肯修史,那咱們大唐的史書不就沒人可以托付了嗎?朝廷有你這樣的人才卻不為史官,多令人痛心,猛猛夸,韓愈看了收拾收拾就去史館報道了。】
劉禹錫調(diào)笑:“昔日你與韓退之論天,我以《天論》三篇助你,反落不得好,這次你勸他我可不愿再參與?!?
冬日凄冷,柳宗元窩入冬衣:“后世都這么說了,何須你我再勸?”
友人繞著爐火轉(zhuǎn)悠:“學(xué)如退之,辭如退之,于此信中,韓退之近乎是個完美人物了?!?
柳宗元閑閑回應(yīng):“劉郎風(fēng)度更甚?!?
“寫史之人,除了史實,原來還有筆者的個人情感要克服?!蹦暧椎奶K邁困惑。
蘇軾摸摸兒子的頭:“自然,褒貶只在筆者一念,呈現(xiàn)出的東西卻大有不同。據(jù)實書寫需要持中公正,若心存偏私,難免落到曲筆中?!?
蘇邁正欲說話,又被孩童嬉戲喧鬧聲打斷,小孩子懶聽天幕,正學(xué)著玩后人播放現(xiàn)世游時鏡頭掃過的游戲。
一人抓捕,其余人皆逃亡,捕者逐逃者,即將觸及時逃者急呼三字之語,呼畢僵立不動,被定在原地,得同伴來接才能再次行動。若全場逃亡者皆定,則呼“全國人民大解放”,所有僵立之人便都能再次行動。
這本是民間稚兒也會的定身戲,可當(dāng)今兒童玩耍時給出的指令是簡單的定或行,后世孩童立定后卻只呼出一句,被困鎖原地之人就都能掙出手腳,再赴自由。
蘇轍看著這幅安寧之景,不禁喃喃:“今人觀史,為的是學(xué)習(xí)和教化??珊笫谰瓦B孩童的游戲都如此,他們俯瞰五千年,又想從所謂的封建社會看到什么?”
兄長已經(jīng)跟著小孩子們玩了有一會兒了,聞言把蘇邁推過去接自己的位置,煞有介事地笑:“抱擁新天地,也不影響他們對歷史舊影有所遺憾,你我之輩難道就不會祈禱屈子得楚王信重,期盼諸葛武侯北伐成功?后人總有小說戲言,大約也承載千萬種這樣的夢?!?
蘇軾轉(zhuǎn)身共同遠眺:“長子出生時,我曾寫詩說惟愿孩兒愚且魯,如今天幕現(xiàn)世,為兄居然當(dāng)真覺得……大宋能在此際遇下有所改變,吾兒也不必學(xué)他父親,被聰明誤一生。”
蘇轍不愛聽他自嘲,糾正:“現(xiàn)在也不算誤一生了?!?
蘇軾聞言暢快道:“確實,原本歷史軌跡上你我終不得見,今生卻可夜雨對窗,乃大幸,當(dāng)浮一大白!”
他端起酒杯攜皓月清風(fēng)滿飲,對蘇轍笑言:“佛云三千世界,芥子須彌,歷史車轍轉(zhuǎn)向,或許后世之人也在某重世界,饒有興致地旁觀你我呢?”
【另一種筆法則是曲筆,屈從于政治權(quán)威來寫,既虛美又隱惡,很多陰謀論都以史家曲筆為出發(fā)點,認(rèn)為史官曲意逢迎媚上亂寫,文獻就是一堆廢紙。
但我國傳統(tǒng)史學(xué),從來都是在直書與曲筆之間尋找微妙的平衡。
禽魚之結(jié)侶,冰炭之同器,曲筆和直書看似完全不和諧,君主有圣人之權(quán),筆者有君子之道。政治理想和現(xiàn)實交雜,誰都和自己的性命沒仇,但執(zhí)史筆又有天然使命要擔(dān)著,“法先王”還是貼金箔就成了必須要做出的選擇。
而對皇帝來說,或者,對于大部分皇帝來說,這支筆也不能完全忽視。
封建社會通用的那套以史為鑒的史學(xué)觀念脫胎于儒家,皇帝和儒家纏纏綿綿幾千年,對其需要又厭惡。君主利用它得到神授予的君權(quán),某種程度上又被它制約,落到現(xiàn)實就是天子與臣子,乃至天子與史官。
道理也簡單,如果為史之人不能真正做到直筆,在記錄時有所隱瞞或修飾,那做皇帝的又該怎么確定他們對執(zhí)政者沒有個人的好惡呢?討厭頂頭上司是傳統(tǒng)美德,叮囑了看不了也沒招。
再者,既然史書象征著傳統(tǒng)的倫理道德和君臣秩序,在書寫前人時,皇帝難免也會為自己考慮——現(xiàn)在為尊者諱將一些東西隱去了,萬一有亂臣賊子上位,再要求刪改,那我怎么辦?不如讓他們直寫得了。
史官和皇帝的心態(tài)都很矛盾,導(dǎo)致有時候主張“必須直詞”,有時候又有“宜多隱惡”,端看史家是愿意拋頭顱灑熱血捍衛(wèi)真實還是捍衛(wèi)現(xiàn)實。也有結(jié)合起來的,春秋筆法一字寓褒貶,沒有很直白,但也不將其隱去。】
“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崩钏棺x出天幕上的字跡,觀察身旁君王的神態(tài)。
誅亂臣、討賊子確實好,但這種不直言褒貶,藏態(tài)度于文辭的筆法卻是嬴政尤為厭惡的。始皇帝沉思片刻,對其不置評價,思考到另一件事:“盤點繼承人時,天幕似乎曾說大秦史料不豐?”
眾人將目光都投向扶蘇,又回憶起后人因文獻不足而加在他身上的無窮想象。從崇尚儒家為人怯懦到楚國生母,關(guān)于長公子生平和身世的論調(diào)基本由后世推測而來,當(dāng)不得真。
首席受害人正苦惱:“大秦至后世相隔年月太久,可也沒到史書皆散失的程度?!?
蒙毅卻記得:“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想必在這些人逐鹿時毀棄,加之竹簡易受潮腐朽,才會如此?!?
嬴政用新制的紙輕敲手心。
史館,備份,殺青保存;紙張,絲帛,載體變更;史官,還有民間……他頓了頓,民間本不可藏史,但有天幕在,大秦施行的法令大多要重寫,民智也漸開,識字之人都多出太多,又何談私藏。
他笑著搖頭,來自后人的歷史,就這般將今人的歷史改變。
明,永樂帝受盡了來自后世洗腦包的沖擊 ,反正天幕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完了,普天之下誰人不知他是個領(lǐng)八百人起兵造就盛世的天子,索性放棄原本要推出的那套理論,讓修太//祖實錄和寫奉天靖難的那批人公正直書。
總之,不要再給江南文人和后世閑人自由發(fā)揮的空間了。
但太//祖托夢夸他什么的還是可以記一筆。
【不過,在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史官還是更愿意動一動他們堅貞的筆頭,依照真實情況秉筆直書的。畢竟我們剛剛就說過,歷代封建王朝遵循的習(xí)慣,是易代修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