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到關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時間線靠前的王朝,君主的權力還沒到巔峰,臣子尚且能為史書的清白性抗爭;天子的位置穩(wěn)固得不能更穩(wěn)固、類人群星閃耀也無法將它們拉下馬的時候,民間的私人修史和筆記又從側面默默支撐著官方的史筆。
文字就是這樣,無論公文、詩文、戲文、碑文,官方的刻石之文還是個人的文字游戲,都是歷史留存的碎片。今日便在這些“文”中再窺當時的“史”吧,先從史料充足的明說起。
歷史發(fā)展到明代,中央集權強化,經濟和文化發(fā)展起來,相對應的是其他層面的僵化。皇帝龍椅穩(wěn)當成這樣反而是統(tǒng)治者即將衰落的證據,說明這伙人為了集權已經走向極端化了,后來真如所猜,一代更比一代弱。
但在史書之外,我們終究還可以從大明再撿拾些什么——】
天幕幽幽浮現(xiàn)出兩個名字。一為《牡丹亭》,一為《陶庵夢憶》。
【人的蘇醒,明的滅亡。】
第135章 文與史·夢
【南安太守杜寶之女麗娘深鎖閨閣, 父親為將她培養(yǎng)成名門淑女,請來老儒為之授課,本打算教些有風有化宜室宜家的無邪之說,女弟子卻被一首“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的《關雎》撩動心緒, 開始從冰冷的閨閣世界中探求明麗風光。
春日游園, 杜麗娘見春色如許,姹紫嫣紅開遍,驚覺韶光易逝,幽閨自憐。她于夢中見一書生手持柳枝而來,幽會盟誓, 醒后亭臺空空, 自描春容題詩其上, 藏太湖石下,相思成疾而逝。
三年后,嶺南書生柳夢梅赴臨安趕考,偶拾春容,見畫中女子宛若夢中故人,日夜思慕。恰逢杜麗娘游魂在地府得釋, 與柳夢梅相會,柳生掘墓開棺,麗娘死而復生, 二人結為夫妻。
此后經宦海風波和故事原背景下金人入侵之禍,父親又質疑身死多年的女兒復生是妖怪作祟,拷打柳夢梅, 最終圣前裁定,賜官誥封, 達成大團圓結局。
從現(xiàn)代人的角度看,《牡丹亭》故事無疑存在些許漏洞,但在當時可稱石破天驚。時人說“湯義仍 《牡丹亭夢》一出,家傳戶誦,幾令《西廂》減價,此才情自足不朽也。”
大伙連鶯鶯張生都不看了,才子佳人哪有這種為情而亡為情而生的故事來得痛快。封建社會的人民第一次接觸湯顯祖的至情之論,自由愛情完全超脫禮法之上,不知所起但可為之生為之死,主角甚至是殉夢而亡,沖擊不是一般的大。】
李商隱猶記得在《紅樓夢》中出現(xiàn)的寶玉黛玉共度《西廂》之筆,當時幾句閑筆唱詞就勾得他心神俱醉惦念終日,如今終于得見,除了贊嘆和抄錄什么都顧不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昔日讀《離魂記》,為報深情肉身離魂亡命來奔,還以為是情之至,如今讀湯公之作,方知天下至情,還可為之死生來去。”
詩人怔怔坐著,品讀再三恍然如癡,再聯(lián)系到共讀戲文的寶黛,一時摧心折肝,喃喃自語:“為情字之死靡它,千古同慨,豈獨臨川。”
戲詞和故事自然是好的,可柳宗元盯著柳夢梅自陳身世的“原系唐朝柳州司馬柳宗元之后”和南安太守“唐朝杜子美之后”,還是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他的后人和杜子美的后人夢中相逢留下傳唱千年的愛情故事嗎?
“柳州孤臣竟成情癡之祖,杜工部詩史錚錚,后世芳魂卻有驚夢之問,文章在青史中的流向實難預料。”
劉禹錫卻笑:“屈原問天,湯生問情,皆以不可解者叩金石,我看君子之嘆和兒女之情也沒什么分別。”
“古今自有癡兒女,但超脫死生,還是過了。”
“唉,我對桂水一哭子厚無情。你去獨釣寒江吧,后世自會在千山鳥飛絕中找姹紫嫣紅開遍。”
【總有人問,不過是夢中人而已,何苦相思成疾,現(xiàn)代估計還要唾句戀愛腦。可作者只敘一句“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難道還少在夢中追尋之人嗎?
當時社會主張存天理滅人欲,杜麗娘的行為難為世俗所容,學的都是洗凈鉛華后妃之德,麗娘的相思被描述成大小風寒往來潮熱,少女懷春好似見不得人的鬼東西,要離開困鎖她的閨閣,最多也只能踏足園中,肉身都難,罔論愛情和精神。
但見過好春光,明了自己所求后,杜麗娘只決然地表示,她不再需要這幅軀殼了。
愛情固然是虛幻的美麗,但麗娘最終死于渴求二字。她一生愛好是天然,天然之愛,天然之渴慕,也是天然之自由。這是來自明朝的,從文人紙上真正鮮活發(fā)出的一聲“不自由,毋寧死。”
情和愛都坦率,懷春慕色為之死生也不需要掩飾,作者寫天理不允許的東西人情中必然存在,情似乎被極度夸大,可它夸大到蔑視禮教和陰陽,再茫然不覺的人,都會知曉其中的力量。
以情抗理,讓至情的有情天地和陳舊腐朽的理學抗爭,引得當時閨閣女性評點追捧,由幻及真,蘇醒的是無數屬于人的夢境和魂魄。】
辛棄疾神色復雜,原本他只是品鑒佳句,為作者妙筆擊節(jié),可作者偏將故事背景托至宋朝,在柳夢梅和杜麗娘情感間隙穿插進金人動向,完顏亮欲渡江滅宋,他看著看著就有些不是滋味。
以文襯史,原來也不僅是襯明朝事,還有深為后人所知的大宋兵亂。
金兵,淮揚,臨安,他無奈地嘆口氣。
馮夢龍執(zhí)筆長嘆:“真天才也,此作當垂千古,只是曲律不協(xié),不利于傳播,還是要改上一改。”
他伏案盤算幾處,曲詞要改,場次要調換,頭緒曲牌都需再作裁剪,原本晦澀之處也淺白易懂些,將文本便于搬演……
湯顯祖聽天幕講解自己的作品,聽至一半,在院中捂臉而哭。鄰人匆匆趕來慰問這位大師,他只感錐心:“昔氏賢文,把人禁殺!我為麗娘痛切,更為自己將寫她身亡而痛!”
眾人勸哄著讓他平復下來,夜色如墨,文人點燈銜筆,抬首見煙云縹緲,如墜夢間,女子幽幽而至,拜別而去,倏忽驚醒,只余硯臺邊幾枝夢中梅柳,并一朵牡丹。
【幾千年凡人驚夢,三百年王朝久別。人的靈竅蘇醒不久,取而代之的是明朝的徹底塌陷,清兵入關,崇禎在煤山自縊而亡,南明皇帝回天無力,文人或反抗或順從,有些抵不過剃發(fā)結辮,有些披發(fā)入山,就此沉入幻夢。
與《牡丹亭》中的夢不同,張岱《陶庵夢憶》之夢,是“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之夢。他以筆墨書盡往日山水園林嬉游之樂,斗雞、臂鷹、六博無所不玩,茶藝戲曲無所不通,最終都付塵泥,和大明一同埋葬。
后世評論有時難免抗議,認為這是紈绔子弟快活大半輩子,臨老淪落了,過不上從前的好日子才有此感慨,普通老百姓也沒享過他的樂。但神州陸沉,昔日見過的盛景皆傾覆,文人只能從過往綺麗中淘洗舊日。
因而《陶庵夢憶》的重心不止在“夢”,也在“憶”。
名門經歷無疑讓作者擁有極高的生活情趣和審美觀念,從日常生活到市井風貌無不雅致高妙。他看金山夜戲,林下月光疏如殘雪;游亭臺園林,孤山種梅千樹;快活出行,高歌將進酒,不問夜如何。
無數趣味的、閑適的日常經由文人筆端誕生,幾乎是《清明上河圖》的具象化,卻比圖畫更鮮妍動人。已逝的繁華訴諸筆尖,和現(xiàn)世的斷壁殘垣互相映照,在日月清光下織出整篇文字。】
荒唐。可笑。
朱元璋垂眼看打碎在地的茶盞和跪了滿地的臣子,不知該如何控制自己的行為。
世上沒有不亡之國,沒有不滅王朝,他本就明白,天幕現(xiàn)世后也一次又一次地強調。大明能持續(xù)三百年,他雖不那么滿足,卻也知道子孫惡行,知曉許多人都盡力了,對清的惡感主要來自它承接在明之后,還有晉后提及的異族入關。
可如今,如今……
明祖死死盯著天幕中那群剃發(fā)改服之人,目中猩紅一片。張岱寫“始知首陽二老直頭餓死,不食周粟,還是后人裝點語也”,他也森然一笑,為何不能不食清粟?皇帝都吊死,遺民遁入山間緬懷故國,也該清清靜靜吊了脖子。
朱棣在沖天怒火中察覺到朱元璋的情緒快失控,只能緊抓住他的手臂,示意后世已有預警,大明尚有來日,朱元璋卻冷笑連連:“女真,南明,漢獻之孱弱,劉禪之癡呆,楊廣之荒淫,居然都能合于朱由崧身上,他也該學崇禎才是。”
滿朝文武無一人敢擅動,心知今日不能善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