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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簡單,李三病卻回答得謹慎:“三升米,每日半升,可吃六日?!薄白咝÷方?,但獨木橋危險,若我一人,且有急事,或可一試;若帶著弟妹或重物,寧可走官道穩妥?!薄班徏颐盁煙o人應,應先大聲呼喊,若無回應,應立刻叫更多人來,不可獨自貿然進去,因可能煙大火猛,或是有賊?!?
三輪下來,最終留下的,連李三病在內,只有二十三個孩子。都是男孩,大多面黃肌瘦,但眼睛都不像孩子。
崔桃簡對此還算滿意。
很好,這些苗子,冬天集中培訓一下,識些字,會點算,懂點規矩,開春就能派上用場了。幫忙核對戶籍田畝數字,跑腿送個信,管理一下暖房、澡堂的登記,甚至跟著去各村宣講新政……能省下他不少精力,這些孩子也能在做事中繼續學習,說不定真能培養出幾個好幫手,甚至未來可造之材。
崔桃簡宣布:“從明日起,每日辰時中(上午八點)到此,申時末(下午五點)散學??梢栽谶@里吃,也可自帶干糧,筆墨沙盤這里提供。學得好,做事勤快的,每月另有一點筆墨補貼。”
李三病和另外二十二個孩子,懵懂又激動地點著頭。他們不知道“筆墨補貼”是什么,但“每日能來”、“有地方取暖”、“能識字”,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們一個個登記了名字,李三病第一個,發名牌時,崔桃簡頓了頓,對他微笑道:“三病畢竟是乳名,辭舊迎新,你的大名起個‘新’字,叫李新,可好?”
他不用問父母,這個時代,師長給學生賜名,天經地義,一般還是要收錢的呢!
“愿意!”李新激動地接過了寫新新名字的木牌。
走出暖房,寒風依舊凜冽,但李新覺得有一小團火,在身子里悄悄燃著。
他回頭看了看那排冒著暖煙的磚窯和暖房,又看了看遠處自家村莊的方向。他最討厭的冬天,好像也變得可愛起來。
這時,他看到崔縣令走出來,對那些還在空地上,不愿意離去,跪在地上求求上官再給一次機會的父母道:“這些孩子,沒甚機會了,但我此次招收學生,不分男女,你們都帶著男兒過來,若是家中還有女兒的,可以送過來,再試一試,合適我便收下?!?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寂靜,眾人相互看著,仿佛聽到什么詭異的事情。
半晌,有人弱弱反對道:“這女兒都是要嫁出去,學了這些,有什么用啊?”
“是啊,又留不住,上了學,還不能在家干活……”
“對啊,若是我們有女兒過了,不若換成家中男孩子,可以么?”
崔桃簡微微一笑:“我們徐州,是女主天下,女子亦可為官,你們說,學了有什么用?好了,散去吧。”
這些父母依舊抱怨著,雖然不是很滿意,但還是紛紛決定,把女兒送來試試——至少通過了,冬天可以少一個人在家吃飯,而且學了書文,將來必定是能高嫁的,也能幫襯家里。
第208章 對比 這算是南邊還是北邊?
寒風卷著細雪, 在東武城縣官舍庭院中打著旋兒。
磚窯的余熱通過埋設的陶管,為相鄰的“冬學”暖房和旁邊的公廨帶來融融暖意。崔桃簡的“冬學”在十一月前,又迎來了第二批學生。
這一次,前來報名的孩童中基本都是女孩, 她們在八九歲至十二三歲, 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襖, 頭發梳得整齊, 怯生生地跟在父母或兄長身后, 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順從。
或許是因為在家中早已習慣聽話、幫忙帶弟妹、做家務, 或許是被父母反復叮囑“在先生面前要規矩, 不可鬧騰,否則回來就打死你”, 這些女童在進入暖房后,表現出了驚人的安靜與服從。她們能很快找到位置坐好, 目光低垂, 只有在崔桃簡講課時,才會迅速抬起眼睛,緊緊盯著木板,努力去記、去理解。
后世或許推崇個性張揚、思維活躍, 但在此刻教育資源極度匱乏(崔桃簡自己還得處理許多政務)的東武城, 聽話、懂事、坐得住、學得進的學生,無疑才是崔桃簡最需要的。
于是,第二批三十三女孩進入了暖房, 他們一起細聲跟讀、小心翼翼在沙盤上劃寫。
教學之余,崔桃簡的目光并未局限于這方寸教室。他在縣衙后身,劃出了一塊約三畝的公廨田。土地不算肥沃, 但位置向陽,靠近水源。他親自帶著學生們開始整理這塊土地。
“這塊地,不為了多打糧食,是為了‘試’。” 崔桃簡挽起袖子,指著翻開的、還帶著冰碴的凍土,對圍著看的孩子說,“試試從徐州帶來的不同麥種、豆種,哪些更耐咱這兒的寒旱;試試堆肥的法子,看能不能讓地更有勁;也試試輪作、間種,看怎么搭配更劃算?!?
他從一個布袋里掏出幾樣種子,傳給他們看。
不過,在學習書文上,崔桃簡是老師,可在干農活這事上,哪怕最普通的七八歲女孩,也能碾壓他。
轉眼到了歲末,寒風凜冽,年關將近。東武城內外,雖然依舊清苦,但比起夏秋時的惶然無措,總算多了幾分煙火氣與盼頭。市集上有了零星的年貨,千奇樓的粗布、針線、飴糖賣得越發不錯,磚窯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暖房里孩子們的讀書聲日日不輟。
崔桃簡算了算賬。幾個月下來,縣里開支雖緊,但靠著磚瓦售賣、商稅(極低但總算有了)、以及精打細算,居然略有了些盈余。他想了想,決定不把這些錢存入庫房,而是拿出來,辦一場簡樸的“鄉飲酒禮”。
沒有廣發請帖,只是讓人在四鄉悄悄傳了話:臘月二十,縣衙前的空場(已平整過),崔縣令略備薄酒,請幾位鄉老、修路時的“模范工”、城里的巧匠、各村辦事公道的里正,一起坐坐,敘敘話,也算辭舊迎新。
消息傳出,被點到名的人家,既驚且喜,又有幾分惶恐。這可是“官宴”!雖然知道崔縣令不同以往,但這等榮耀,還是頭一遭。
臘月二十那日,天氣晴冷。空場中央燃起了幾大堆篝火,用的是磚窯的煤渣和廢料,火旺煙少。四周擺開了四張從各家借來的舊方桌、條凳。桌上沒有山珍海味,只有大盆的熱騰騰的燉菜(蘿卜、干菜、少許肥肉)、雜糧餅子、以及崔桃簡用“節省的官帑”購置的、數量有限的濁酒。毛修之的千奇樓友情贊助了些鹽和糖,讓燉菜有了滋味。
被邀請的三十余人,大多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早早到了,拘謹地站在一邊。崔桃簡同樣是一身半舊青袍,笑著招呼大家入座。
起初氣氛沉默,只有篝火的噼啪聲。崔桃簡也不急,先舉起粗陶碗,說了些感謝各位鄉賢父老這半年來相助、共度時艱的話,語氣誠懇。
然后,他讓李新和另一個口齒伶俐的冬學學生,捧出一個木匣。崔桃簡從中取出幾塊書本大小、方方正正、打磨光滑的木板。木板是普通的檀木,但做工細致,正面用朱砂寫著“東武城優秀鄉人”幾個端正的楷書,下面是具體事跡,如“修路勤勉,表率鄉里”、“急公好義,扶助孤弱”、“技藝精湛,惠及四方”等,末尾蓋著崔桃簡那方小小的、刻著“東武城縣務崔桃簡印”的私章。
“諸位,”崔桃簡拿起第一塊牌子,朗聲道,“李家莊李新,年幼家貧,修路勤勉,孝養寡母,友愛弟妹,入冬學后,篤志好學,可為孝順楷模。特贈此牌,以彰其行。” 說罷,親自將木牌遞給早已激動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李新。
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有在修路中組織有力、公平無私的工頭;有主動將自家舊屋讓出、安置更貧苦流民的老丈;有打制農具特別扎實、收費公道的鐵匠;有在調解村鄰糾紛中不偏不倚的里正……
每念到一個名字,說出其做的“好事”,臺下便響起一陣熱烈而真誠的掌聲、叫好聲。被授予木牌的人,雙手顫抖地接過,有的眼眶泛紅,有的咧著嘴傻笑,有的則挺直了佝僂的脊背。
那方小小的、朱紅印章的木牌,在此刻的火光映照下,仿佛有著千鈞之重。它不是錢,不是糧,卻比錢糧更讓人感到臉上有光,心里滾燙。
以往官府,要么是橫征暴斂的兇神,要么是高不可攀的老爺,何曾如此細致地看到、并褒獎他們這些底層百姓點滴的“好”?
簡樸的“鄉飲酒禮”成了東武城這個冬天最溫暖的記憶。木牌的故事,隨著歸家的鄉人,像風一樣傳遍了四鄉八里。崔桃簡在本地百姓心中的地位,無形中又拔高了一層——他不僅帶來糧食、活路,還懂得尊重和認可他們。
然而,崔桃簡沒想到的是,這“木牌表彰”的風,刮得比他預想的還快、還遠。
同在河北的其他書吏們,很快從各自渠道聽說了東武城這活動,哪里肯放過這等小妙招?幾乎是聞風而動,開始抄作業!
于是,臘月將盡時,北地各州縣,紛紛開始籌備各自的“鄉飲”,并效仿制作“表彰木牌”,需求暴增之下,把洛陽的朱砂和適合刻字、不易變形的紫檀木都買貴了。
不過,又有難關出現,即便搞到了木料和朱砂,那木板上的字,不是誰都能寫得像崔桃簡那般端正美觀自成一脈的,他們淮陰書院出來的學生,追求務實高效,多用竹筆、鵝毛筆乃至新式的“鋼筆”,寫字求快求小,實在不適合寫表彰的字體。
不知是誰先開的頭,有字寫得尤其拿不出手的書吏,果斷修書一封,連同準備好的空白木牌和幾塊錢的“潤筆”,悄悄托人送到了東武城,信中極盡委婉,盛贊崔兄書法“道勁俊秀,有臺閣之風”,懇請“揮毫助威”,為治下幾位“良善鄉人”題寫木牌,以全其“教化彰善之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