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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彥已經很久沒有呼吸到這樣自由的空氣了。
沒有牢籠、沒有命令,也沒有隨時會落下來的視線。
雖然……還是感覺得到項圈的重量。
他趴在欄桿上,指間夾著煙,白日的風迎面吹來,水氣和青草味卷走了一部分薄煙的苦味。旁邊擱著一罐易拉罐咖啡,他漫不經心地用指腹抵住罐沿,底部則頂著欄桿作支點,一來一回地輕輕擺動著鋁罐,毫無目的,也毫無意義。
眼前是一整片人造湖,湖岸線是被修整的平滑的綠坡和步道,遠處錯落的景觀燈柱和玻璃建筑,把自然與人工縫合成一幅過于講究的風景。
湖面上幾隻鴨子低頭啄水,時而拍動翅膀游開。人間一派間適,歲月靜好。
黑彥盯著那一圈圈漣漪出神,忽然低聲喃喃:「……我的膽子真大啊。」
他的語氣里既沒有任何后悔,也沒有興奮的情緒波動。他早就知道自己這樣出來,回去絕不可能善終,所以早也做好覺悟了。
他不害怕承擔后果。
上一次自己離開家門,呼吸著不受拘束的空氣,好像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對了,那天生日,也是像現在這樣,心里空落落的。因為難受得無以復加,便索性一頭鑽進間酒吧,把自己喝的天昏暗地。后來的記憶就斷斷續續,連怎么回到家的都想不起來……只記得推開了不該推的門,走進了不該去的地方。
想到這里,黑彥扯起嘴角,露出稱不上笑的弧度——這次,還是別喝酒比較好。
他低頭吸了一口煙,白日的光落在湖面上,亮得刺眼,卻怎么也照不進胸口那塊疲乏不堪的地方。
黑彥緩慢地將肺里的氣體從唇縫吐出,愣愣地看著煙霧被風吹散的無影無蹤。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身后多了一道氣息。
黑彥夾著菸轉過身,動作卻在半途頓住了。
他認出了那位站在不遠處的人,是藍優。
對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里碰見他,眉梢微微一挑,隨即像是覺得這個情景頗有意思一般,露出一個饒有興味的笑。
「真巧啊。」
黑彥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對這個人沒留過什么好印象,但總不能當著人家的面拔腿就跑,雖然芥蒂,但出于基本禮貌還是勉強僵硬地點了一下頭。「您好,藍優先生。」
藍優走近了幾步,沒有回應,只是將目光落在他指間那截尚未燃盡的菸上,停留了半晌。再抬起的視線落回黑彥臉上時,唇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的光卻沉了下來,像結了薄冰的水面,冷得不動聲色。「你會抽煙?」
黑彥不太了解這個人,自然也沒能捕捉到那一霎那的危險信號,只是隱約感覺到對方的情緒并不算愉快。「您不喜歡嗎?」
這個問題對一個早已不知對多少染上煙味的手下拔過舌頭的組織首領而言,實在顯得過于天真。
藍優卻沒什么反應,只是雙手交疊在身前,紋絲不動地打量著他,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的瑕疵。
「是不喜歡。」
「是嗎……抱歉。」黑彥低下頭,將燃燒到指尖的煙蒂握進掌心,五指收攏,悶聲將那點火光揉熄。灼痛沿著皮膚漫開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沒有再看藍優,視線望回湖面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露出一個寥落又自嘲的笑。
「其實……我也不喜歡。」
藍優微微一頓,眸底那層異樣的暗色稍稍收斂了些。他盯著黑彥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重新評價這個人,最后忽然瞇起眼睛笑了起來。笑容親切,卻又帶著明目張膽的狎昵。「你都是這樣熄煙的?」
「……」
當然不是。
黑彥很尷尬,他知道藍優想說什么,但被故意這么一問,實在是有點委屈。他只是自覺沒乖乖去吸煙區抽煙,又對要弄臟這里的環境有些心虛而已。
藍優當然沒真的想聽他的答案,他只是享受消費人格的過程罷了,何況他有興趣的是另一件事。「看來你的主人沒把繩子牽好。」
黑彥的臉色更難看了。
「您要……把我帶回去嗎?」果然剛才就該跑的,根本不該硬著頭皮接這場乏善可陳的寒暄。
藍優的回應卻是出乎意外,他也靠起了黑彥旁邊的欄桿,幸災樂禍地嗤笑:「為什么?又不關我的事。」
看著男人好整以暇的表情,黑彥才回過味來,這個人在嘲笑的對象不是他,而是繪凜。
「況且,」藍優曲起食指,意有所指地點了點自己的脖子。「我應該也不太需要替她擔心。」
黑彥覺得跟這個人對話會越來越火大,用最大能力的勇氣兇神惡煞地瞪他一眼,道:「托您的福。」
發明什么奇怪的黑科技,缺德的東西。
他很鬱悶。他恨藍優這個項圈的供貨源,可是就在剛才,黑彥想解開脖子的拘束時,卻又在臨門一腳打消了念頭,連他都不知道自己這是什么意思。萬一繪凜派了追兵,被鎖定位置的自己注定是沒戲唱了。
「要是不喜歡你怎么不拿掉?」
干。你是會通靈是不是。
黑彥覺得這個神通廣大的傢伙很噁心,甚至懷疑起家中的監視器他是不是也握有權限。不對,繪凜的房間根本就不可能有監視器啊!
對那張對自己兇狠的眼神不痛不癢,甚至相當津津有味的臉看起來更人憎鬼厭了。黑彥忍不住又開始不滿繪凜跟這惡貫滿盈的男人有所往來的事實,但理智也并非不能理解,這個人的不可取代之處。
他在現場也不只看過一次了。每一場合作,每一份利益和條件,那些近乎違背道德常理的委託,都只有藍優給的出來。
很多事情,非他不可。
思緒翻涌之間,黑彥忽然意識到自己卡在某個念頭上,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狠狠扼住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