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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彥站在清水模宅邸外的圍墻前,面無表情地望著那扇被封鎖的門扉。
這棟宅邸曾陪伴他走過整個童年與青少年時期,可如今重返故地,他心底卻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
沒有懷念,也沒有惆悵的感覺,甚至不能算是「回家」。
他冒著那么大的風險從繪凜身邊逃跑,其實也不全是只為了自由爭口氣。
還有一件事情,他非做不可。
——但愿剛才沒在跟藍優(yōu)的談話里浪費太多時間……
門柱上拉起的封鎖線在風中微微晃動,門扉上纏著的鎖鍊冷硬而無聲。黑彥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就像是早已做過無數(shù)次了一樣,他叁兩下便攀上圍墻,翻身躍進了前院。
庭園早已荒廢。曾經(jīng)修剪整齊的草坪如今任由雜草恣意蔓生,黑曜原石紋理的步道被野草與枯葉吞沒,原本的線條已經(jīng)難以辨認。不過黑彥也不可能從正門進入,他不以為意地穿過庭園,繞到宅邸側(cè)面。
沿著墻面延伸的是嵌進墻體斜斜向上堆砌的落地窗墻,玻璃一片片拼接,在白日光反射下映著破碎的天空和樹影的輪廓。黑彥停在其中一大格窗前,抬起手肘,毫不遲疑地擊了下去。
玻璃應(yīng)聲碎裂。他從內(nèi)側(cè)開了鎖,順利踏入窗內(nèi)的樓梯間。灑滿階面的碎片映著微弱的自然光,像散落的星屑。黑彥踩了過去,沒有理會鞋底輾破的觸感和脆響,沿著階梯走了上去。
上了二樓,黑彥推門而入時,腳步卻在門口前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房間。
簡潔得近乎冷清,過于寬敞的空間里只有最基本的裝潢和家具,比樣品屋還要單調(diào)。不過雖說不是很溫馨的空間,卻也比繪凜那里的調(diào)教室要正常太多了。
這里曾經(jīng)是他的歸處。而現(xiàn)在,只剩下一間被時間遺棄的房間,和一個再也回不去的人。
雖說是沒什么生活痕跡的豪門?世家子,但也不可能完全沒有私人物品。他在抽屜翻了一下,拿出了一本薄薄的相簿。
黑彥指腹摩擦著封皮,曾因反覆翻閱的邊角已經(jīng)微微起毛,他卻還是那么小心翼翼,像個窮書生在對待貴重的千年帛畫般,手指輕的害怕又似是近鄉(xiāng)情怯,慎重地將相簿平放到雙腿上,翻開了第一頁。
里面只夾著一張合照。
這是很多年前的相片了,那是他剛上國中后不久的暑假,到神崎家某棟海邊的別墅玩的事了。背景海平面上的夏日陽光幾乎要溢出相紙。照片上的神崎夫婦站在一起,神情溫和而從容;小時候的繪凜站在他們中間,笑得燦爛又清甜,像是理所當然地被世界珍惜著。
她的手伸向一側(cè),牢牢拉著旁邊的黑彥。
黑彥顯得格外拘謹,肩背僵直,視線略微飄開,臉上漾著青澀的靦腆。他仍還記得,當時那令他不自在的鏡頭、空氣里濕咸的海風,還有女孩掌心里的溫熱……
胸口猛地一酸,這瞬間涌上的懷念與感傷,都比回到這棟宅邸時還要強烈得多。
與神崎家出事后,每當看到這張照片時那種撕心裂肺的感受又是截然不同。如今他跟繪凜的關(guān)係、他們之間的經(jīng)歷,把過去和現(xiàn)在分裂成了兩輩子,已經(jīng)是悲慘的自己不敢再提的時光。
他會回到這里,抱著被懲罰的覺悟,只是為了找這張照片而已。
父母的忌日那天,繪凜用近乎平靜的語氣說出自己已經(jīng)想不起自己父母長什么樣子之后,這個念頭就像一根細小卻頑固的刺,牢牢扎在黑彥的腦海里,怎么也拔不掉。
這張照片……該屬于繪凜的。
然而不知不覺間,他的視線漸漸落在照片中自己的臉上。
黑彥沉默了幾秒,然后拉開上格的抽屜,取出一把剪刀,金屬在光線下泛起冷淡的光澤,將屬于自己的那一半乾脆俐落地一刀兩斷。
紙張斷裂的聲音很輕。
一張相片只留下叁個人的身影。站在照片左側(cè)的繪凜,手只剩下握著一隻看不見主人的手,停在畫面的角落。
黑彥看著那張被剪去的照片,胸口空落落的,卻沒有后悔。
因為,繪凜大概會討厭看到自己的臉。
他的眼眸靜如死水,在原地呆坐了很久才收起照片,起身離開。
屋內(nèi)依舊空無一人,一樓的玻璃碎片還靜靜躺在階面上。黑彥木然地想,過了這么久也沒追兵,那在茶里放的安眠藥應(yīng)該確實有如愿以償?shù)匕l(fā)揮了功效。
他在樓梯夾層處停了片刻,到旁邊的角落坐了下去。
他小時候就很喜歡待在這個地方,墻體與樓梯形成的叁角陰影恰好構(gòu)成一處隱密空間,位置寬綽得連成年人躺下也不會顯得侷促,卻又剛好避開了樓下大廳與外側(cè)落地窗的視線。
天地這么大,卻偏偏要在這個方寸之地筑個小巢把自己窩著,好像唯有如此才能與整個世界相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