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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娘子……”飛翎想拉住陳犖。
陳犖踩到一團血泊,鬼使神差般,她輕輕揭開謝夭的上衣,看到紫斑在如雪的肌膚上蔓延開來……接著雙膝一軟,跌坐在血跡中。
軍士穿著鎧甲跑動,軍帳中眾人蜂擁而至。
陳犖失去了站起來的力氣,抬手指了指:“飛翎……外衫……蓋上……”
飛翎看看被彩帛纏繞的身體,領會了陳犖的意思。忍住心里的驚懼,將外衫脫了下來,覆在謝夭胸前。
謝夭為什么要跟她說那些話?
恍惚間,陳犖驚覺自己真的犯了一個錯而從不知曉。她此前真的以為,謝夭的一切,便是無數妓館女子夢寐以求的樣子……
第107章 杜玄淵眉頭皺起,總覺得陳犖……
五六月的蒼梧城, 黃昏時分常能看到璀璨如金的晚霞,染遍西邊天。陳犖站在河畔,看晚霞一點點把余光收盡, 暮色籠上來, 河里漂來三兩盞河燈。據說這些河燈是那些為謝夭畫過像的畫師、拜訪過謝夭閣樓的客人為她放的。
蒼梧城中比試登高時也有人從靖安臺掉落。那些都是會武的高手, 有繩索可以援手, 地面還設有軟墊,不至于一下就要了性命。謝夭俯沖而下, 那一具萬人仰慕的身體, 落地后被撞得破碎。陳犖最后只看到一朵扭曲的花,便被趕來的杜玄淵伸手蒙住了眼睛。
那一幅破碎的身體若要安葬, 須得有人幫她她拼起碎骨、縫合傷處,再穿衣入棺。陳犖派人在城中尋找會拼接碎骨的婦人,找了兩日都無果。謝夭的身份,不能把她隨便交給城中的斂尸人……最后,還是陳犖下令,將謝夭火化。將所有模糊破碎的血肉塵泥都鍛造成灰, 對謝夭來說反而干凈。
謝夭的身體最后是飛翎去看的。謝夭對許多人來說是個謎團, 尋找身上的秘密就要去看那副身體。飛翎在那肩胛骨看到一處彎月似的印記, 那是車勒王族的標記。杜玄淵派人徹查謝夭的身世。
李煥徹底被碾斷了一條腿,昏睡了兩日夜,醒來后在陳犖的追問下,對她說出謝夭的過往。車勒王族無憂無慮的掌上明珠, 被亂軍虜去, 被護衛救出后,自此成為謝夭。有幾日,陳犖在書房鋪開紙張反復寫一個夭字, 越寫越覺得這字像附身主人的一句讖語。夭乃豐茂冶艷,也是短命而死。
葬下謝夭后,陳犖病了一場。陳犖十五歲那年曾詛咒過自己那時的爛命。謝夭呢?謝夭生為王女,長于錦繡叢中,有傾城之貌,天人之資。她們一開始的身份是貴高貴、最卑賤。走到最后,卻也沒人能分辨得清楚,到底誰是爛命。誰又能擺脫無常命數的愚弄?
陳犖在河邊站了太久,小蠻忍不住提醒:“姐姐,回去么?”
若回去晚了,杜玄淵就會派人來問,或者多半親自來尋,小蠻害怕大王那深幽幽的目光。飛翎曾悄悄跟小蠻說,娘子身后像是有人一直跟著的,但最近好像沒有了。小蠻沒有飛翎那么靈敏的耳目,她沒有發現過,對這個事總是半信半疑。此時小蠻忍不住回頭,目光往身后那些房屋人群后搜尋,還是什么都沒有看到。
午后陳犖寫的字還在浩然堂,陳犖帶著小蠻回浩然堂書房去拿。看到硯臺里還未干的墨汁,陳犖心緒難平,又提起筆來,找出一卷前朝的帖子,在燈下臨摹。
杜玄淵不知是什么時候來的。
陳犖寫得出神,回過神來時只看到燈影一閃,有人走到燈前,將燈光挑亮了些。
杜玄淵看到桌案散開的紙張,默然走過去幫她把寫滿“夭”字的那些收起。這個夭字,寫多了實在不像是什么好字。杜玄淵登位舉宴,謝夭在宴席上跳臺尋死,血濺當場。這在許多文官看來是實在不吉。若問起罪來,李煥、花影重上下和來鳳儀,跟謝夭相關的人都是有罪的。但杜玄淵只是下令查清謝夭的身世,并未叫人追究誰的罪過。杜玄淵不是靠什么吉運走到如今的位置,他不理睬吉不吉這一套,他連鬼神也不信。
“誰的帖子?”杜玄淵開口問。
陳犖自搬出去后,除公務之外只住在申椒館,很少像今天這樣在晚間浩然堂燈下看到她。
陳犖解釋道:“我這就將字拿到申椒館去,不久留……”
杜玄淵安靜站在燈下看她,許久都沒有說話,那有如實質的目光讓陳犖身上拂過寒氣。
“陳犖,你不是要離開蒼梧?那你走好了。”
陳犖驚訝地看向他,他這是默認了,還是在趕她走?
“這些年,我杜玄淵早已把你視作我的妻子。到現在,原來竟是我自作多情。你不接受這樣一張臉,你甚至也不愿意多看我……”
杜玄淵冷笑一聲,陳犖胸口仿佛被什么攥住了,開始疼起來。
“我走,日后……”陳犖抬眸看他,“你還可以娶別的女人……”
杜玄淵頓住,像被誰突然摑了一掌。他不敢相信陳犖會說出這么無情的話。她對一個并不熟識的謝夭尚且痛惜不已百轉千回,為什么此刻對他這樣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