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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利的劍刃堪堪劃破鐘雋頸側的皮膚,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口,未能深入。
但,為了阻止鐘雋這飽含決絕的一劍,陳襄用的力道之大,讓劍刃在他的右手劃開了深深的傷口。
鮮血瞬間涌出,順著明亮的劍刃流下。
有鐘雋的,也有陳襄的。
兩人的鮮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到冰冷的地面上。
鐘雋雙手顫抖,松開了劍柄。
陳襄卻沒有松手。他握著劍刃,好似沒有痛覺一般,將那柄沾染了鮮血的佩劍用力扔向遠處,“當啷”一聲。
佩劍掉落在地。
鐘雋面色慘白。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陳襄鮮血淋漓的右手上,喉中擠出干澀的聲音:“你……”
陳襄卻沒有看向鐘雋,也沒有低頭看一眼自己手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面色冰冷地轉頭,看向守在祠堂門口的士兵:“清點好了么?都帶過來。”
鐘雋還未反應過來對方話語中的意思,就見那士兵跑了出去。
很快,眾多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鐘家的族人,無論老幼婦孺,一個個被士兵粗暴地推搡著,押進了祠堂。
他們咒罵著,哭喊著,哀求著,驚恐萬狀。
剛才跑出去的士兵回來了:“軍師!一共一百二十八個人,都在這里了!”
——整整一百二十八個鐘氏族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跪滿了整個祠堂。
其中一位華服老者目眥欲裂,對著陳襄高聲叱吼:“陳襄!你這個豎子!悖逆無道!你竟然敢對我鐘氏動手!你——”
陳襄面無表情地伸手,指向對方。
“殺。”
命令下達,一旁的士兵當即動手,刀光一閃,血光迸濺。
罵聲戛然而止。
一顆猙獰的人頭滾落在地。
祠堂內瞬間死寂。只剩下壓抑的啜泣和倒抽冷氣的聲音。
“選擇‘死’,是罷?”
陳襄的目光終于落到了面無人色、渾身劇烈顫抖的鐘雋身上。
“——你還能再選一百二十七次。”他聲音緩緩道。
鐘雋的眼前彌漫上一層濃烈的血色。
陳孟琢!陳孟琢!!!
喉嚨里涌上了一口鮮血。他豁然起身,身上佩戴的玉飾與桌案撞擊,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的響聲。
他這才猛然從回憶中脫離。
眼前哪里有什么祠堂、血泊與陳襄。
他依舊在自己的書房當中,窗明幾凈,書墨飄香。
但陳襄那道平靜的聲音仍然回蕩在鐘雋的腦海當中,他的鼻尖依然縈繞著那日的血腥味。
鐘雋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劇烈地喘息著。他死死咬著牙關,牙齦幾乎要被咬出血來,身體微微顫抖。
他終究是選了“降”。
隨著這個字一同脫離出口的,還有他畢生積攢的所有氣力。他昔日的高傲與自尊,如同被丟棄到泥水里的華美錦緞,污濁不堪,碎裂一地。
那日的記憶在他腦海中反復扭曲、變形,甚至他無法清晰地回憶起自己是如何卑微地匍匐在地,露出怎樣的崩潰丑態。
唯一能記住的,唯有陳襄的那雙眼睛。
高高在上,俯瞰螻蟻,沒有半分波瀾與憐憫,比祠堂的地面更冰冷,比染血的劍刃更鋒利,讓他泣血漣如、支離破碎。
自那以后,陳襄便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族人的哭嚎、士兵的呵斥、利刃入肉的悶響、鮮血噴濺的腥甜……然后一切扭曲模糊,化作那一雙漆黑的眼眸,冷冷地注視他在血泊與絕望中沉淪。
鐘雋無數次在深夜驚醒,冷汗浸透了中衣,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黑暗中,他大口喘息,卻仿佛溺水之人,無論如何掙扎,都吸不進半點救命的空氣。
脖頸上的那道傷痕,起初并不算深。
太醫開了上好的金瘡藥,叮囑好生將養,不日便可愈合如初,不留半點痕跡。
可它卻永遠無法愈合。
因為每當夢魘驚醒,鐘雋便會將傷口處的那層薄痂撕開,皮肉綻裂,血珠滲出。
只有這樣尖銳的、持續不斷的疼痛,才能讓他從那無邊無際的夢魘中暫時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