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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近乎自虐般地重復著這個動作,不知持續了多久。
直到最后,那道傷口終于放棄了愈合的努力,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如同烙印一般,永久地刻在了他的脖頸上。
這道疤痕終其一生無法磨滅,就像他對陳襄的恨意一般。
恨陳襄背叛士族,與寒門為伍,顛覆了千年來的秩序;恨陳襄視人命如草芥,談笑間便以屠戮他鐘氏滿門為威脅,逼他做出抉擇;恨陳襄將他的自尊、他的驕傲、他所珍視的一切,都毫不留情地打碎,再狠狠踏上一腳。
……最恨的,是那雙眼睛。
鐘雋的手死死叩住桌案,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猛地抓起桌案上的書簡,用力一扔,將其狠狠地砸入一旁的銅制火盆當中。
“呼——”
火苗瞬間竄起,舔舐干燥的竹片。
火光跳躍。鐘雋沉著臉,面色不明地看著竹簡在火焰中噼啪作響,化為焦黑的灰燼。
他的手無意識地碰到了腰間懸掛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過來。
——那個人,已經死了。
鐘雋失魂落魄、脫力般地重新跌坐回座椅。
他的面色有一瞬間茫然,用右手緊緊握住了那枚冰冷的玉佩,胸腔中翻騰激蕩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鐘雋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動作過大而略顯凌亂的衣襟和袖口。
而后,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重新站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嶄新的空白書卷。
墨錠在硯臺上旋轉,烏黑的墨汁漸漸濃稠,散發出清雅的墨香。他選了一支上好的狼毫筆,飽蘸濃墨,提筆書寫。
鐘雋懸空的手腕穩如磐石,書寫的動作行云流水。筆尖游走,墨跡流淌,紙上的字跡鐵畫銀鉤。
他默寫出的,正是方才被他親手投入火盆、燒成灰燼的那卷書簡上的內容。
鐘雋眉間緊繃,鳳目沉沉。
他會將陳孟琢那些離經叛道的思想,那些動搖國本的政策,徹底否定、推翻!
他會徹徹底底地贏過對方!
第16章
另一邊。
永和坊深處的一處宅邸之內,同樣有人在討論昨日那場文會。
但他們討論的卻并非陳襄。
“呵,那群所謂的世家子,不過是仗著祖蔭,吟些風花雪月的無病呻吟罷了!”
幾名身著官袍的寒門官員聚集在一起,一人嗤笑:“崔家那個崔諶,若非他姓崔,那些阿諛奉承之輩,誰會捧他的臭腳?”
“此次在文會上原形畢露,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可不是么?”另一人接過話頭,眉宇間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亢奮和鄙夷,“還有王家的那個小子,詩寫得狗屁不通,全靠一兩家學賣弄。”
“這次文會上,還不是被咱們的人暗中比下去了?只是礙著他們家勢大,無人當面戳穿罷了。”
“一群蛀蟲!盤踞朝堂,吸食民脂民膏,還偏要擺出一副高傲模樣,當真令人作嘔!”
幾名寒門官員口中對士族子弟的嘲諷與批判,尖銳而不屑,仿佛要將積壓多年的憤懣與不甘,都傾吐出來。
一人忿忿開口:“若非陳……”
“——夠了。”
一道聲音響起,原本喧鬧的幾人如同被掐住了脖頸的雞,霎時噤聲。
他們一個個垂首斂目,正襟危坐,方才眉飛色舞的神態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室的噤若寒蟬。
坐在上首主位之人抬起了頭。
屋外日光挪移,正照在對方的臉上。
那是一張極為美麗的臉。細眉杏目,膚如凝脂,唇若紅蕊,姿容明艷絕美。
若非對方喉間的喉結,與那穿著的紫色官服、金玉帶銙,光看這張雌雄莫辨的臉,幾乎要讓人錯認作哪家養在深閨的絕色女子。
然而,當那雙漂亮的杏眼掃視過來時,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淬了毒般的寒意,讓在座的幾位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寒門官員,都無端地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喬真,喬子生。
如今的兵部尚書。寒門官員中隱然的領袖。
喬真垂眼,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開口道:“證據收集得怎么樣了?”
下手處,離他最近的一名官員連忙起身,躬著身子,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回喬大人,已經全部收集妥當了。”
“按照您的吩咐,絕無走漏半點風聲。那些人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以為一切太平。”
那人頓了頓,而后語氣中透出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只等此次會試放榜,新科進士名單塵埃落定之后,便可立刻發難!”
“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