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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邊是云淡風輕了,徒留對面的陳襄一個人莫名其妙。
這人剛才是在,發酒瘋?
陳襄用懷疑的眼神看向姜琳:“……你服散了?”
姜琳剛剛坐穩,便聽到對方這一句話。
他剛剛平復下去的心情瞬間被氣到破了功:“服什么散?你不是說過那種東西最是傷身敗體,讓我不要碰么!你——”
話到了嘴邊,他卻又猛地頓住。
說出來。
一個聲音在他心中道。
把一切都說出來。
告訴他,這七年你是如何過來的。告訴他,你為了守住他留下的那些東西,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這有什么不好意思說的。你不說,陳孟琢這個木頭疙瘩永遠都不會知道!
明明已經做好了搭上一輩子的準備,如今對方回來了,難道不該理直氣壯地“邀功”么?
姜琳的淺色的眼眸深處晦暗不明。
他想起陳襄曾經說過的“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撒嬌癡纏,訴說委屈,這些難道不一直都是他信手拈來的強項么?
他要是學那個誰……那豈不是只能白白憋屈到死?對方可不會主動來關心他!
這些聲音在姜琳的心底瘋狂地叫囂著。
然而,當他的視線真正落在對面陳襄的那張臉上時,心中那股洶涌的、幾乎要破口而出的情緒,卻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細針輕輕一扎,瞬間泄了氣。
眼前的陳襄,眉宇間還帶著幾分少年氣,如此跳脫氣人,鮮活無比。
這樣的陳襄,他究竟有多久沒有見到過了?
明明在他們相識之初,像這般的你來我往、互相擠兌,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可后來,隨著主公的勢力日益龐大,隨著陳襄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也隨著他“毒士”、“梟臣”的名聲響徹天下,對方就越來越沉默了。
陰沉、凌厲、刻薄、狠辣。
——令人畏懼。
這才是世人眼中的武安侯。權傾朝野、陰沉冷郁的武安侯陳襄。
可姜琳卻始終記得對方最初的模樣。
家國天下,黎民蒼生,還有那些不得不為之犧牲的、沾染在雙手上的血腥與罪孽,皆壓在他的身上、心上。
如今,面前之人像是被死亡與新生重新洗滌了一遍,將上一世那十年征伐算計所積攢的、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塵埃與疲憊,都盡數洗刷剝落了。
那眼神分明重新變回了與他初次相見時的鋒銳與明凈。
看著這樣的陳襄,姜琳心頭那點剛剛升騰起來的火氣,就像是被春日暖陽下的薄冰,悄無聲息地融化了。再也凝聚不起來。
他怎么都氣不起來了。
罷了,罷了。
姜琳在心底無聲地喟嘆。
這個人已經為這天下,為那些沉重的理想,徹徹底底地付出過一次了,連同他的性命一起燃燒殆盡。
那些個陳年舊賬,又何必在此刻說出來打擾興致呢?
雖是不打算剖心瀝膽地訴苦邀功,但這并不妨礙姜琳斜睨著陳襄,拉長了語調,慢悠悠地開口:“我留下來,還能是為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誰啊。轟轟烈烈開了個頭,又是科舉取士,又是新政改革,攤子鋪得倒是大,結果呢?留下一堆理不清、剪還亂的爛攤子!”
姜琳說著,伸出兩根瘦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青石桌面,仿佛在數落著陳襄的罪狀。
“吏部尚書,聽著是威風,可誰知道內里的苦?每日里案牘如山,還得跟那些老狐貍們周旋。”
他故意露出一副愁苦不堪的神情,長嘆了口氣:“唉,當年你不過用一壇酒便讓我為你賣命。誰料如今,琳不僅每天累死累活、連酒都喝不得了。”
“每年清明寒食,還得眼巴巴地備上三壇好酒,去你那荒草萋萋的墳前。嘖,倒欠你的!”
“……”
姜琳這一番話說得抑揚頓挫,陳襄尷尬無比,無言以對。
他清楚姜琳所言非虛。對方這七年來的艱難困苦,恐怕遠非這幾句輕描淡寫的抱怨所能涵蓋。
“咳,”陳襄清了清嗓子,語氣也不自覺地放軟了些,“確實辛苦你了。你也不必事事都自己撐著,可以找些得力的人手幫你分擔一些,比如……”
他開始思索。
亂世中人才凋零,青黃不接。世家大族壟斷典籍,寒門子弟出頭之路崎嶇無比,縱有天縱奇才,也如鳳毛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