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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崩铣]有抬頭。
“我奉命來查兩個人,都是匠籍?!?
“名字?!?
“一個是貓窩匠,叫柳七。另一個是裱畫匠,叫麻羅。”
“等著?!崩铣局樥酒鹕?,走到墻邊一扇門前,從腰間取下鑰匙,開了門鎖,走了進去。許久,抱著兩本簿錄走了出來。放到桌上,埋頭湊近,翻閱起來,許久才開口說:“柳七,去年六月入匠籍,在西郊福慶坊賃房居住?!?
胡小喜忙在心里默記住。老楚則開始翻閱另一本簿錄,這回很快尋到:“麻羅,去年正月入的匠籍,住在相國寺東街崔家裱畫坊?!?
“多謝楚老伯。這是兩塊韻姜,您老人家常吃酒,每天早起切一片含著,溫脾養胃消宿醉?!?
“擱下吧。我活了要六十年,連韻姜都不曉得,要你背藥書?”
胡小喜嘻嘻笑著,又道聲謝,快步離開了。既然那個裱畫匠住在城里,就先去找找他。開封府到相國寺極近,很快便到了。他繞到東街,走了百十步,便見街邊一家店門前立著木招牌,上寫“崔家裝裱古今字畫”,店面很寬。
他走了進去,見里頭古檀桌椅,潔凈如鏡。兩壁掛滿字畫,滿屋沉香古意。一個青絹長袍的老者含笑迎了上來:“這位小哥,可是要裱字畫?”
“我是開封府差來公干,尋你店里一個叫麻羅的?!?
“麻羅?昨天他出去后,再沒回來……”
柳七扶住大路邊一棵老柳樹,險些背過氣,腿抖個不住。
剛才在那宅子里,他強忍著懼怕,小心走了進去,避開地上那老院公的尸首,隔著炕幾步遠,壯著膽朝炕上那兩具尸首瞅過去,靠窗的是烏扁擔,靠里的是任十二,都仰躺著,雙眼緊閉,臉色青紫,嘴里插著紅頭蘿卜,蘿卜上還沾著泥,蘿卜纓子已經蔫萎。兩人脖頸下都被割開一道深口,血流滿側邊枕席,血色已經烏紅……柳七驚得沒了魂兒,呆立了片刻,打了一個寒戰,隨即怪叫一聲,早忘了詞人的儀態身段,幾乎哭著逃離了那宅院,飛穿出林子,慌奔到大路上,看到日頭高照、行人往來時,又連連回頭,見沒人跟著,這才敢停下來。
自出娘胎,他從來沒奔得這么快過。半晌,才漸漸緩過氣來,頭皮卻仍發麻,腳踩在地上都是軟的。原本裝了一肚子的曲子詞,這時空蕩蕩只剩一顆心,芥辣瓜兒一般,懸吊在那里。
他不知道為何會發生這種事。行兇者是誰?難道真是他?
想起昨天的事,柳七不由得又打了個寒噤。
昨天是他們一伙同鄉每年的清明聚會,大家約好在東水門外護龍橋上碰頭。柳七趕到時,麻羅、解八八、唐浪兒、烏扁擔、田牛、馬啞子他們六個都到了,烏扁擔還把轎夫伙伴任十二也一起拉了來。只差鄭鼠兒和江四。大家等了半晌,賣肥皂團的鄭鼠兒才趕來。
鄭鼠兒名叫鄭十,雖然生得壯壯實實,卻是他們當中最膽小怕事的一個,烏扁擔便給他取了這個綽號。鄭鼠兒來時滿頭大汗、一臉驚慌,一見他們,忙抖著嘴唇說:“不好了!江四死了!”
大家都吃了一驚,忙問鄭鼠兒。鄭鼠兒見四周人多,不肯說,強要大伙兒拐到右邊僻靜河岸邊,這才滿眼驚恐壓低聲音道:“江四被人殺了,尸首撂在城北封丘門外護龍河邊。脖頸上被人割了一刀,嘴里還插了根蘿卜。官府等著人去認尸,我混在人堆里偷瞧,哪里敢言語?”
眾人聽了,都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開始探究江四的死因??蔂幷摿税肷?,都找不見緣由,更想不出兇手。大伙兒各自垂頭,不再作聲。
柳七一直沒有開口,這時才低聲說:“難道是他?”
“誰?”大家驚問。
“那蘿卜……”
“啥蘿卜?誰啊?”烏扁擔嚷道。
其他人也都先一愣,但隨即都明白過來,臉上全都又驚又懼。
烏扁擔也回過神:“那鳥貨?可他早已……”
麻羅大聲喝斷:“莫胡說!青天白日的閑扯這些鬼迷神道。鄭鼠兒剛剛說官府的人已經開始查那兇手,咱們就先莫亂猜。這汴京城有百萬人,哪天不出些人命?江四整天穿街走巷,又愛亂結交人,從不分人好人歹。我本想勸勸他,又不好開口。誰知道他觸惹到什么霉頭兇漢?”
麻羅在他們九人中年紀最長,略識些字,見識也最高,無形中成了頭兒。
柳七卻第一眼便有些不喜麻羅,那張臉上隨時掛著笑,那笑里不知混了多少東西,渴、貪、憤、恨、卑、懦、諂、忍、冷、躲閃、刺探……他卻有本事將這些全都揉成一團,搓元宵一般,抹得溫軟光滑。初看上去,不但不讓人厭,反倒容易親近。
柳七有時想,麻羅自己在搓元宵,造化也把他當元宵搓。孩童時,哪顆心不是清水一般?造化卻一層層給你添料,苦一層,辣一層,酸一層,麻一層,見你受不得了,就略給你添些甜。這么一層層搓弄下去,早已辨不出滋味??扇诉€得活,要活就離不得別人,得讓人順眼順意。于是便不停抹圓抹滑,抹成這樣一副難辨難測的笑。
到了汴京后,麻羅這笑修煉得越發圓熟,原本粗黑的面皮也白凈了許多,笑起來,溫溫和和、滑滑潤潤的,如煮好后稍涼了涼,剛剛適口不燙嘴的元宵。柳七卻瞧得出,麻羅這熱笑背后,心其實越發冷了,也藏得更深了。
不過,昨天麻羅說那番話時,卻沒有帶那慣常的笑,滿臉冷肅,目光冷沉。大家聽了,被他鎮住,便都不再言語。
麻羅接著又說:“今天就散了吧。咱們都是外鄉人,輕易不能沾惹官司,暫時都莫去認尸。先等等看,官府若能查出兇手,咱們再設法安埋江四,好好祭奠祭奠?!闭f罷,他深嘆了口氣。柳七知道這聲嘆是發于真心,認得麻羅這么久,第一次見他流露真情。
才過了沒一天,烏扁擔竟也死了,死狀和江四完全一樣,嘴里竟也塞了一根蘿卜。
雖然日頭正曬,柳七卻一陣陣發寒,不由得又往四周看了看。大路寬闊,被日頭照得發亮,路兩旁綠柳輕搖新枝,一派春景鮮明。往來的路人,或埋頭獨行,或結伴說笑,都再平常不過。偶爾有人經過時向他望一眼,也只是出于無意。即便這樣,柳七仍覺著有人在暗中逼視自己,脊背上甚而能感到那目光寒氣。他原以為自己早已看破這塵世,了無生趣,這時卻忍不住地打了個寒戰。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聲音極怪異。他自己也不知為何笑,只知道這笑和麻羅昨天的不笑,至少有一處相同——怕。
他不知該怎么辦,但至少不能在這里久留??刹抛吡藥撞?,身子虛乏得幾乎要栽倒。他這才想起,自己跑了這一上午,一粒米、一口水都沒進。肚里餓意升起,頭上冒出虛汗。他用袖子抹去汗水,瞧見斜對角有個小茶肆,清冷無客,便走了過去。
剛坐到靠外那張桌邊,正要喚那店主,卻見一個人埋著頭、慢吞吞從城門那頭走了過來,身材矮瘦,一身灰舊布衫布褲,身上背著一捆麻繩、一個布袋,袋口露出鋸子、斧柄,是馬啞子,同鄉九友中的一個。馬啞子原名叫馬百,原先在家鄉做過些木匠活兒,來京城后,跟人學手藝,做了個箍桶匠。
柳七一向不愿和馬啞子說話,這時卻巴不得有個人陪著。等他走過來,忙喚了一聲。馬啞子聽到喚,停住腳,怔怔望過來,認出是柳七后,愣了一下,目光中透著慌怕。
柳七瞧著有些不對,忙站起身迎上去。馬啞子先朝茶肆里望了望,見那店主在里間沒出來,才咽了口唾沫,聲音發著顫,低聲說:“解八八和唐浪兒也遇害了,和江四一樣。”
“啊?”
“解八八還沒死,我沒敢進去瞧,只在力夫店外頭聽人議論,說脖頸上挨了一刀,極深,雖說請了大夫醫治,九成怕是救不活了。我去尋麻羅,麻羅也不見了?!?
犄角兒和阿念一路慢悠悠說笑著,走進蔡市橋那條巷子。
快走到銀器章家時,見一個老者扒在章家院門邊,推開條門縫,在朝里覷望。
阿念忙扯住犄角兒袖子,湊近他耳邊悄聲說:“那個人我認得!你瞧他那對耳朵,尖不尖,長不長?像不像只長耳朵夜貓子?”
犄角兒忙望過去,見那老者正側著臉,黑帽兒邊露出的那只耳扇向上翹起,果然又尖又長。他從沒見過耳朵竟能生成這樣。
阿念又低聲說:“這人住在章家對門,章家的那個丫頭阿翠最怕這人,她還拉著我到門邊偷偷指給我瞧。說這個老漢姓胡,白天黑夜都豎著耳朵、瞪著眼。左鄰右舍大小事,沒有他不清楚的。大伙兒背地里都叫他胡老鸮。對了,他明明像只夜貓子,為啥叫他老鸮?我問阿翠,阿翠也不知道,說人就是這么叫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哈哈,我知道!我問過我家小娘子,我家小娘子說,鸮就是夜貓子,有些地方還叫貓頭鷹?!卑⒛盥曇舳溉惶岣?,那個胡老鸮被驚得一顫,忙回過頭來瞧。阿念慌忙拽著犄角兒轉過身,悄悄說:“若打問事情,再沒有比他更靈通的了。不過,阿翠說,他那雙眼瞪著人時,眼里像是有只長爪子,要把你的魂兒捉走一般。你敢不敢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