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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月明很少談論自己。他把自己的人設塑造成了一個爹不疼、娘不愛,上有老下有小要賺錢給自己賺大學學費和生活費的苦命學生,這悲情人設誰看了都得嘆兩口氣。也許就是憑借這個有不少年紀大點的工友會多關心他一點兒。
當然廠里并不會因為你年齡小就專門讓你做輕松的活兒,不過蔣月明干活認真多了,熟悉起來又快又利落,有時候任務完成的快還能提早下班。
下班以后,有時候他趕去醫院陪護外公、大部分時候都回出租屋里。雖然干完活累的睜不開眼睛,但還是得洗把臉清醒清醒,強撐著寫幾套試卷,最后再栽回床上。
南方的冬天來得悄無聲息,有時候卻冷得入骨。那不是盛平干爽利落的冷,而是一種潮濕的、無孔不入的陰寒,各有各的冷,冬天比任何一個時間段都難熬,早上簡直是酷刑。
有一次騎著單車往學校趕的時候被撞了在地上滾兩圈也得趕緊爬起來上學,一分一秒都耽誤不了,一路騎,一路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疼。
不過這樣的情況后來被蔣月明輕飄飄地當作笑話講給李樂山聽了。
臨近春節的時候,廠里的工資翻兩倍。蔣月明頭一次知道錢的威力能有這么大,他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的春節假期,能夠回去看看李樂山的念頭,竟然因為這兩倍的工資就動搖了,他一邊糾結一邊想。
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回來。幾十個小時的顛簸,當他終于在出站口的人潮中,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一整年的疲憊和委屈,仿佛都在那一刻被車站昏黃的燈光給融化了。
李樂山問他是不是沒睡好的時候,蔣月明什么也不敢說,不敢開口,怕說漏嘴,也怕他看出來。他咽下喉嚨里的哽咽,就像當初初來乍到時,面對陌生的環境,周圍的人來往匆匆,而他蹲在墻角對李樂山小聲地笑著說,“我在這邊……都還行。就是說話像唱歌,我老是學不會。”
模考的成績起起伏伏,一二三模成績像過山車一樣折磨著他的神經。有一次數學考砸了,他拿著試卷,在操場角落的樹下蹲了很久,胃里一陣陣抽搐。但他沒有時間崩潰,晚上還要去工廠,第二天還有新的卷子。寫題、復習、分析錯題,這一次再也沒有李樂山在旁邊告訴他,“沒關系,慢慢來”,他什么都只能靠自己。
六月初,高考結束。查分那天,他還在流水線上干最后的那點活兒。上班期間不能帶電子設備,還是磊子氣喘吁吁地跑到車間門口,手里舉著他的電話,臉上是難以置信的激動,“明子!你班主任的電話!成績……高考成績出來了!”
聽筒里傳來班主任熟悉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報出了一個數字。
那個數字,比他預估的最高分,還要高出三十多分。當然也比他所有的模考分數高。這不是平常的考試,在這個多考一分就干掉一個操場的時代,蔣月明多的這三十多分把他的全省名次往前翻了好幾倍。周圍機器的轟鳴聲在那一瞬間仿佛消失了,世界靜得只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咚咚聲。
“超常發揮”,這四個字像驚雷一樣在他腦海里炸開,隨之而來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種巨大的、近乎眩暈的不真實感,緊接著,是洶涌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酸楚。
他緊緊攥著電話,指節發白,眼前模糊了一片。這一年所有的掙扎、忍耐,累得手指都在發抖,卻還得強撐著擰亮臺燈,攤開模擬卷的瞬間;做不完的試卷,背不完的知識點,還有那什么……往日種種,在此刻都匯成了一個具體的數字,告訴他,所有的苦,沒有白吃;所有的路,沒有白走。
蔣月明抬起頭,透過車間滿是油污的窗戶,看向夏日明晃晃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覺得,那看似遙不可及的未來,終于有了一道可以觸碰的光亮。
十八歲的人生是潮濕又勞累的,他的身上沾滿了水珠,命運擰了擰蔣月明,有甘露也有酸水。
第164章 我一定得考嗎?
二零一三年,六月,剛迎來暑夏。
蔣月明不懂為什么人生總是這樣,太多的代價和失去,把人折磨得像是死過好幾回。他想想不久前的歡喜與雀躍,在現在又帶著他跌入谷底。
他要怎么辦?留在南方就離李樂山很遠,那可是四年,整整四年,幾千公里的路程,四年的時間見的面用兩只手都能數的過來;去北京要降一個批次,蔣月明覺得無所謂,可不能只有他覺得無所謂,因為所有人都在他耳邊告訴自己有所謂。
那……
復……復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