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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讀的念頭是半夜兩點冒出來的,蔣月明躺在出租屋的板床上,盯著天花板,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他想了一夜,琢磨了一整夜。天快亮時他爬起來,從垃圾桶里翻出那張揉成團的志愿指南,把南工大那一頁小心地展平。專業很好,學校不差,所有人都在說“值了”。他把那張紙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眼睛都有些發酸,還是沒看出“值”在哪里。
所有人都在勸他走,磊子說他是不是干流水線干瘋了,好不容易爬出來還要往回跳。就連一向支持他一切做法的小姨這次也讓他再想想,蔣月明知道她不是怕明年會怎么樣,她就是心疼他再考一年。
老周第n次把他叫到辦公室,“月明,”他摘下眼鏡,苦口婆心地勸,“我不是要攔你。但你要想清楚,復讀不光是再考一次,是你得把已經走到頭的路,硬生生掰回去重走一遍。老師教過多少學生,沒有誰可以保證再來一年一定比去年的分數高,更何況你今年已經超常發揮了。你都想好了嗎?”
“想好了。”蔣月明聲音有些啞。
其實沒想好。他只是不知道除了復讀還能怎么辦?高中的時候和李樂山就分開了三年,現在要分開四年嗎?他不知道,說他瘋了也好、傻也罷,蔣月明想再賭一把。他覺得搏一年去換取三年的相處時光很值當。
復讀的日子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而他已經跑過一場,體力早已透支。同樣的知識點要再嚼一遍,嚼到味同嚼蠟;同樣的題型要做第八遍、第九遍,做到手指生出肌肉記憶。
瞞著李樂山是一個技術活。得掐準時間——不能太早回,顯得閑;不能太晚回,顯得冷漠。得掌握分寸,細節也要具體,但又不能具體到容易穿幫。雖然他沒去上大學,但他憑借廠里上過大學的兄弟哥們兒的寥寥幾筆,勾勒了一個正常大學該有的模樣。
像什么,參加了什么社團、聽了什么講座、食堂哪道菜好吃。他說這些的時候,其實正趴在出租屋的桌上,對著五年高考的數學題犯難。
他還在原來的電子廠繼續干,繼續打工賺錢。哪怕干完活以后手抖得握不住筆,困的下一秒就要倒頭睡覺,卻依舊還得在早晨六點前趕到復讀班上早自習。
閉著眼睛默背古文。背到“北冥有魚”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北京那地方到底有多北;背到“雁陣驚寒”的時候,想的是李樂山告訴他北京的大雪到底有多寒。背不下去了,就睜開眼,一遍遍告訴自己,等到十二月底一模考完就好了。
一模沒考好。數學最后兩道大題寫了一半就空著了,交卷的時候腦子有點懵。成績出來,比去年模擬考還低了十五分。老周找他談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從辦公室出來,蹲在樓梯拐角,把臉埋在膝蓋里。涼意順著尾椎骨往上爬。蔣月明當然沒哭,只是靠在墻上蹲了一會兒。
然后他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灰。沒事,蔣月明對自己說,還有二模,等到二模就好了。
摔下樓梯是意外,也不是全是意外。連續熬了三個大夜——白天上課,夜里上班,凌晨做題。實話說,那一腳踩空時,他甚至有種解脫感:終于可以停了。
醒來時人在醫院,左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醫生是個嚴肅的中年男人,看著蔣月明,眉頭皺的緊緊地,“脛骨骨裂,腓骨挫傷。最少打六周石膏,你怎么這么不小心?”
蔣月明腦子還有點懵,他當然聽不懂有多嚴重,這種專業術語他不懂。
問的第一句是,“我瘸了嗎?”
第二句是,“我什么時候能回去上學?”
腿摔傷了,打工倒沒什么,又用不著腿,照樣可以干活,出租屋離廠子也很近。但是學校那邊就困難多了,復讀班在五樓,本意是為了不被樓下的班級打擾,清凈。但現在,每爬上爬下一次對蔣月明來說都是一場生與死的煎熬。
第一次掛著拐杖,他站在樓底仰頭看。五層,六十級臺階。他單腳跳上第一級,拐杖在水泥地上敲出空洞的回響。跳到第三層的時候,受傷的腿開始隱隱抽痛。
不敢告訴李樂山,也沒想過告訴李樂山。
如果現在坦白,李樂山會說什么?會生氣,會失望,還是會心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經瞞了太久,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沒有辦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