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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凝見避無可避,忽而揚起臉直視他的眼睛,她說:“郎君既然堅持要送我,只這條路人多眼雜,不若郎君同我從寺后繞去客舍。”
李遠自是連連應下。
初冬午后的程影湖碧波蕩漾,冷風一吹,青凝尚有一絲清明,她邁步走進水榭連廊,忽而被李遠攥住了腕子。
“小心臺階濕滑”
似是極為體貼,可這樣的舉動實在冒犯,青凝能感覺到那只粗糙的大掌在她的腕間試探的摩挲,令她一陣陣惡寒。
李遠的目光在青凝身上不斷流連,嘴角噙著的笑意益發明顯,他的眼光果然從未失準,今日看來,這小娘子比那京中的花魁還要嬌艷幾分,只他自詡也不是那急色之人,對待獵物,慢慢賞玩誘捕才有趣。
只是他沒料到,這小娘子不躲也不避,忽而側頭,用霧蒙蒙的桃花眼瞧著他,問:“表哥,你見過這湖中的野鴨子嗎?”
李遠被她這一看,連帶著那聲表哥,一起讓他失了神,只下意識反問了句:“野鴨子?”
青凝抽出手腕,主動牽住他的袖口,欲要指給他看。
凝白的指尖一點點攥住他的袖子,李遠呼吸微窒,下意識便隨著她走到了湖邊。
只他將將站定,只覺膝蓋一軟,便噗通一聲跌入了湖中。冰冷的湖水讓李遠瞬間清醒過來,掙扎著看向岸邊,就見岸上的小娘子一臉鄙夷。
青凝甚至覺得不夠解氣,撿起幾塊石子朝他擲來,一粒粒石子打在身上,疼的他倒吸氣。
狡猾的小娘子扔完石子,轉身就跑。
隱隱聽見有嘩啦啦的水聲,那人似乎上了岸,青凝不敢回頭,只拼命往前跑,也不知跑了多遠,聽見身后再沒有了聲息,才扶著樹干稍稍站定。
這一跑,酒氣上涌,臉頰酡紅,微醺的小娘子微微靠在樹干上,眼角眉梢舒展開,俱是媚態,嬌俏的惹人憐惜。
身后枝椏輕動,青凝一驚,倉皇轉頭,便見著了從石徑處拐過來的年輕郎君
順著織錦云紋的衣衫往上看,棱角分明的一張臉,長眉高鼻薄唇,是長身玉立、清冷禁欲的如玉郎君,青凝想起來了,是崔念芝。
第6章
一瞬間的分神
原來是他呀
青凝腳下軟綿綿的,腦子也開始混沌,只不知為何,拋開那些小心翼翼的束縛,這會子膽子大的很,嬉笑怒罵皆由心,隱隱她似是想起了阿娘的話:“這孩子喝了酒,簡直驕縱的無法無天,往后可不能再讓她沾一滴。”而后便是爹爹爽朗的笑。
她還記得爹爹說過,想要什么總要去自個兒去爭取。
青凝微微偏頭,濃密的眼睫輕輕顫動:“崔郎君?”
崔凜頓住,審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這目光依舊是冷的,也是這雙眼,曾經在督察院,令無數被審訊之人心驚膽戰。可今日面前的小女郎,卻在這目光下依舊坦然自若。
她仰起臉:“崔郎君,那本《草木譜》你可喜歡?”
崔凜想起了那本被扔在桌角的謄抄本,冬日的風吹進屋內,掀起扉頁,上面的字跡,怎么說呢,有些丑。
他不動聲色:“那是本贗品。”
謝晉所著《草木譜》早已絕跡,唯一留存下來的一本真跡,現下正擺在他府中的書房內。
贗品?爹爹花了千兩白銀尋來的棋譜竟是本贗品!
青凝略氣憤:“那書肆的老板真是位奸商,打量我爹爹人傻錢多呢。”
早前的陸家,富可敵國,可惜轉瞬間便成了云煙。
頭一回送禮竟送了本贗品,可這已經是她現下最珍貴的東西了,青凝眼睫垂下,略略沮喪。
她忽而想起什么,自荷包中掏出兩塊烏梅糖,葉氏早停了她的月例,這幾塊烏梅糖還是楊嬤嬤賣了自己的發釵,給她帶回來的。
青凝略有幾分不舍的捧給他:“喏,給你吃吧,我現下雖然窮困,只我日后定能賺很多的銀錢,到時候再多多買給你。”
這話說的嬌憨又赤誠,還帶著幾分醉酒后的綿軟,崔凜唇角動了動。
青凝忽而想起一件頂重要的事情:“崔郎君,你曉得我的名字嗎?”
崔凜依舊未作聲,只腦海里忽而閃現那本《草木譜》謄抄冊的扉頁上,赫然寫著的陸青凝三個大字。
青凝見他不回應,以為他這是不曉得,便微微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我特意寫在《草木譜》扉頁上的,斗大的字,你竟是沒瞧見,可見眼神也不怎么好。”
她說著上前一步,細白的指尖忽而輕輕碰觸了下男子的袖口,道:“伸手。”
崔凜鬼使神差,伸出了左手。
骨節分明的手修長有力,青凝伸出青蔥般的食指,在他手心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陸、青、凝。
她的指尖微軟,在他的手心輕輕劃過,女子細膩的溫度透過手掌的皮膚傳來,些微的灼人。
崔凜蹙眉,猛然間抽回了左手,青凝最后一筆還未寫下,那只手便將將停在了半空。
她抬起霧蒙蒙的桃花眼望他,像是山野間勾人的桃花妖,她說:“崔郎君,你記好,我叫陸青凝。”
......
青凝醒來的時候,是在客舍的床上,窗外的斜陽照進來,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影子。
已是黃昏時分,鵲喜熬了醒酒湯,正打簾進來。
青凝頭疼的厲害,恍惚記得崔念芝的臉,她茫然看向鵲喜:“鵲喜,我是怎么回來的?”
鵲喜放下湯藥,也有些迷惑:“今日午后我正忙著打絡子,忽而聽見有石子落地之聲,出門就見姑娘你衣衫齊整的睡在廊下,抱著廊柱,睡的可香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