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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下里見過禮,因他們母子是初到汴京,還不知官舍怎么安排,隨身帶來的珍貴器具,就先借存在老太太這里。
姐妹幾個圍著那兩口箱子,很有些好奇,不知要帶進文思院的是些什么寶貝。表叔見她們想看,便打開箱子取出了幾樣精品,有剔紅素髹妝盒、金底百寶嵌,還有一只黑漆螺鈿海水龍紋杯。
表叔——同她們講解,貴重是其次,要緊是花費許多時
間。就說這只龍紋杯,從大漆工藝開始,直到螺鈿鑲嵌每一片龍鱗,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三年時間。
這么珍貴的東西,姐妹們驚艷贊嘆,卻沒有一個敢上手,連靠近觀察時喘氣,都得用手絹掩口。結果又是燕逐云,居然用三根手指捏起了細細的杯腳,顛來倒去打量,語氣甚至有些不屑,“精美固然精美,但真要花三年嗎?”
滿屋子的人,心頓時都提到了嗓子眼。即便她惹得眾怒,卻沒人敢喝止,怕驚著她,她手一抖,干脆砸了。
自然心疼得要命,三年的心血,多少個日夜的煎熬,居然就懸在她的三根手指上。氣得她恨不能拿刀剁了這爪子,強壓怒氣道:“燕小娘,看貴重的物件時,得拿另一只手托著。”
誰知燕小娘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態度,輕飄飄道:“掉不下來的,就算磕著了,不還能修嗎。”
她話音方落,就被自觀雙手接過來,小心翼翼交還回去,“表叔快收起來,無福之人不配開眼,萬一弄壞了,把命填進去也不夠賠的。”
燕小娘干瞪眼,發現這是在針對她。
很快還有更捅人心窩子的,老太太對朱大娘子連連擺手,“快……快讓她回自己的院子去。仗著兩家是故交,好些事我都
包涵了,今天遠客來,她這么沒輕沒重,倘或一失手,怎么交代?”
朱大娘子也氣白了臉,沖著謝氏,狠狠指了指燕小娘。
謝氏只得悶頭領她出葵園,路上冷臉責怪,“那么名貴的東西,人人不敢碰,你為什么要摸?”
燕小娘到這時才覺得自己不對,但錯是不能認的,邊走邊搖晃著手臂,噘嘴細聲道:“這有什么,又不是豆腐做的。”
謝氏看向她,無話可說。已經回到西府,不愿意再和她同路,扔下她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恰在這時,談臨川從門上進來,見她站在這里“咦”了聲,“這是要出去?”
連日的憋屈,終于在見到救命稻草后鼻子一酸,落下淚來,“臨川,我就快被人欺負死了。謝聞鶯給我小鞋穿,連著罵了我好幾回,她身邊的女使還嘲笑我與人做妾……我要不是因為心里有你,好好的姑娘做不得大娘子嗎?如今被人這么笑話,我該有多厚的臉皮,還留在你們談家。”
談臨川因念著小時候的情義,知道她驕縱自尊心強,每每都是順著她打圓場,“既然心里有我,何妨再為我周全周全?我讓人上礬樓,買你最喜歡吃的蜜果子,行不行?”
她不依不饒,追著問:“你到底什么時候休了她?我問了你好多回,你盡給我打馬虎眼。”
好巧不巧,這話一字不落全被趕來的朱大娘子聽見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不是聽錯了?你在調唆他休妻?”
這種話私底下說,至多是發嗔賣呆,談臨川也不拿她當回事。但被他母親聽到,就不是小事了,燕逐云也嚇白了臉,支支吾吾道:“母親……我們是鬧著玩的。”
“鬧著玩?這種話是能鬧著玩的?逐云,我們兩家是世交,迎你過門,拿你當貴妾看,闔家上下,有哪個妾侍過得比你風光?可你呢……”大娘子指著兒子的臉,“主君忙了一夜,眼下這么深的黑影你看不見,不說讓他趕緊回去休息,竟纏著讓他休妻。休妻這樣的大事,是你能左右的嗎?你娘家母親是這么教你的?”
燕小娘縮著脖子,期期艾艾望向談臨川,指望他能救命。
結果又招來朱大娘子的叱罵:“你看他做什么,還指著他來違逆我這個母親?今天你這話,我是第一次聽見,也必須是最后一次。你是妾,侍奉主母是你的本分,我們談家十幾輩子的中正家風,沒有扶妾為妻的先例,你想倒反天罡,還早著呢。我冷眼看著,你這陣子說話做事,愈發出格,倘或真敢攪得家宅不寧,我可不管你是誰家的女兒,照例讓你跪祠堂,攆回娘家去,你聽明白沒有!”
第8章
老太太救命。
燕小娘委屈得要命,捂臉大哭,氣得朱大娘子罵她嚎喪,又把談臨川臭罵一頓,甩手走了。
遠遠觀望了半晌的謝氏笑了笑,轉身對陪房張嬤嬤說:“走吧,回去瞧瞧相宜的功課,做得怎么樣了。”
鞋底踩踏過青石小徑,發出輕促的聲響,張嬤嬤攙著自家姑娘的胳膊,嘆道:“這燕小娘是真瘋魔,沒想到竟還有這樣的狂想。姑娘要是腳跟沒站穩,她攛掇姑爺休妻也就罷了,咱們宜哥兒都五歲了,難不成她以為姑爺為了她,還能拋妻棄子不成?”
謝氏語調淡淡地,“她總以為自己對三爺最特別,時時拿那點交情放在嘴上,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再深的交情,能及結發之義,骨肉親情?”張嬤嬤很為自家姑娘鳴不平,“當初就是心太好,見她哭哭啼啼可憐她,誰知進了門,變得貪多貪足起來。”
說起這件事,謝氏也有苦難言,男人三妻四妾早就是約定俗成的習慣,她若是要求丈夫只守著自己,在外頭的名聲就不好聽了,將來連累兒女,結親的時候難免因她受阻。三爺這人怎么說呢,人品德行都過得去,對待發妻也很尊重,從沒如燕小娘自我陶醉中以為的寵妾滅妻。
夫妻之間,要說多恩愛是不可能的,有了孩子,無非愈發踏實地過日子。即便丈夫有妾室,有通房,她也從來沒有排擠她們。反倒是燕小娘,忘了自己當初的狼狽,進門之后就開始以三爺的心上人自居,如今更是要求他休妻……她并不覺得有多憤怒,只是感慨這燕逐云真是既貪心又天真。
不過這么長時間的隱忍,終于慢慢到了見成效的時候。她一味的忍讓,并不是她不懂得反擊,只是不愿意臟了手,讓全家誤會她容不下妾室。慣子如殺子,慣妾又何嘗不是殺妾呢。讓她自覺能和談家姐妹相提并論,讓她一口一個“一家子”,及到得意忘形,在大娘子和老太太跟前恣意揮灑她的隨性時,她就該收拾鋪蓋,滾回她的燕家去了。
所以啊,謝氏仰起臉,迎著溫暖的春光微笑,“再等等,畢竟是貴妾,走到那一步時,兩家可就徹底結梁子了。畢竟同朝為官,老太太和大娘子暫且都下不了狠心呢。”
不過那也是早晚的事,自己已經擔待了兩年,反正月例以外的貼補一概沒有,錢不夠花了,她會找娘家,于自己來說沒有太多損失。
“對了,小夏的病怎么樣了?”謝氏偏頭問張嬤嬤,“今早郎中來請過脈了嗎?”
小夏是談臨川的通房,他們成親之前服侍過兩晚,僅僅是用來試婚的。這類女孩子可憐得很,得不到珍愛,也沒有正經的名分,要是正室有心打壓,這輩子都會過得暗無天日。
張嬤嬤道:“早上來過了,開了方子,藥也煎上了。在床上一個勁地感念娘子,說等身子好了,要到娘子身邊伺候。”
謝氏道:“伺候就不必了,過兩天我同大娘子說一聲,給她個名分,對她來說是個保障。”
當然這也是各取所需,燕逐云要是改不了那破脾氣,早晚會被發回娘家的,到時候三爺房里沒人,難免節外生枝。這個名頭有人占著,自己既能得個好名聲,順便也斷了三爺再添人的念想。
總歸謝氏在談家大宅里,以溫和善良著稱。問過了小夏的病,回去讓人包了幾包春茶,給自家的姑娘送去。
茶餅送到小袛院的時候,自然正蹲在鶴欄前,拔磚縫中鉆出來的小草。
張嬤嬤一進院門就笑,“五姑娘這是忙什么呢?好好的手,別弄糙了,回頭繡花的時候刮緞子。”
自然站起來迎接,見她手里拿著東西,笑問:“大嫂嫂又給我送好東西了?”
“可不是。”張嬤嬤把茶餅遞過去,“謝家主君有許多門生外放做官,有一個在北苑官焙御茶園任職。今年制龍鳳團茶的時候,特意用白板模子壓了一套,送給恩師。家主舍不得吃,讓人
給我們娘子送來了,娘子記掛姑娘,包了一個給姑娘嘗嘗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