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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館舍里的晤對已經開始了,族中男女分作兩班,照著年齡按序進入。西府里的臨川和臨江都有了功名,兄弟中只有臨津一個參加。輪到他時,他站起身,沖著三位姐姐拱了拱手。
自觀和自然點頭,讓他放出平常心,自君則恍若未聞,坐在那里連氣都沒吭一聲。
自君就是這副鬼樣子,她們也懶得搭理她,只管站在窗前,遠遠朝館舍內探看。臨津的功課一向很好,果然見他對答如流,出題的太子太傅露出一點笑意,不多時就放他出去了。
臨津是哥兒中年紀最小的,他之后,便是女孩兒們登場。族姐們不論好與不好,一個個也都應付過去了,自清自華之后是自觀。
自然仍舊站在窗前張望,自君很不耐煩,“瞪眼瞧著,就能出彩似的。你能不能坐回去,別擋著我的光。”
自然壓根沒拿她當回事,她對家里人總是不冷不熱的態
度,別人也不會上趕著巴結她。
自君見自然不理她,蹙眉拽了自然一下,“我說了,別擋著我的光。”
自然被她扒拉到一旁,氣得不輕,“我又沒擋著你喘氣,哪里礙著你了?”
自君嘟嘟囔囔,抱怨她煩人得很。自然反省了一遍,實在覺得自己從來不曾煩過她,反倒是她,不敢在二姐姐面前放肆,總是背地里欺負她和自心。
輪到自君了,她抿了抿鬢發,從廊道上過去,一進長館就換了張臉,微笑著向太子太傅和耆老們行禮。
晤對的聲量不大,聽不真切,但看樣子游刃有余。
耆老們顯然對她的表現很滿意,直到自然進去,太子太傅還在同族長稱道,說直學士家的四姑娘才思敏捷,學問不在二姑娘之下。
“這是同府的五姑娘?”太子太傅看過來,臉上笑容漸漸斂了起來,正色問,“五姑娘,準備好了嗎?”
自然福了福身,說是。開始考慮究竟是該藏拙,還是和四姑娘一較高下了。
第10章
此女有謀,可輔秦王!
有時候勝負欲過盛,真有可能壞事。
自然覺得被誰壓制都不要緊,就是不能讓自君占優勢。于是肅容朝太子太傅和族長耆老們行了個禮,穩住心神比了比手,“請宮傅出題。”
一旁的家仆點燃了計時香,太子太傅問:“五姑娘讀過《詩經·小雅》么?請姑娘以小雅為例,講一講其中暗含的治國之道。”
這題,其實已經超出了閨閣女子解題的范疇,與男子無異了。但太子太傅忽然發現,敷文閣直學士家的孩子,無論男女都很了得。所以萌生了好奇心,這最后一位應題的姑娘,成了他測試上限的對象。他要看一看,以詩詞女紅為主的貴女,若是放到科考場上,能不能有一席之地。
族長與耆老們交換了眼色,雖然覺得這題對于閨閣女子來說過于宏大,但人家既然已經問出口,哪怕是硬著頭皮,也得試一試。
還好,小小的女郎,沒有露出為難之色。拱起手,條理清晰地應答:“其一,以德治國。‘尹氏大師,維周之氐,秉國之
鈞,四方是維’。天命無常,唯有有德者居之。何謂德,善待百姓,任用賢能是為德;其二,民生關懷。‘小東大東,杼柚其空’。治國需保障民生,賦稅徭役不可過度,過度‘民不堪命,政矣哉’;其三,禮樂。‘禮儀既備,鐘鼓既戒’,以宴飲之禮凝聚諸侯、賢才,君臣人神足可互通;其四,批判諫諍。‘取彼譖人,投畀豺虎’,建立糾錯,權力方可免于濫用;其五,慎戰安邦。憂心烈烈,載饑載渴。我成未定,靡使歸聘’。兵事是為保衛疆土,切忌窮兵黷武。武功之極,在于文德。以禮樂導情,德政安民,方能天下歸心,致太平之久矣。”
洋洋灑灑一番對答,讓太子太傅大感意外。耆老們則很驕傲,拍著膝頭稱道:“好,有見地!我們家女孩兒,向來不輸男子!”
然而太子太傅接下來的一句話,讓自然五雷轟頂——
“此女有謀,可輔秦王!”
太子太傅說完,轉身就走,她嚇得打趔趄,慌忙追了上去,“宮傅……宮傅……秦王是我表兄,我們是親戚啊,不能輔!”
做學問的太子太傅,一旦發現了瑰寶,哪里還管談家先前私下打過的招呼。這叫惜才,惜才有什么錯?他擺了擺手,“表兄又不是堂兄,表兄妹間結親的不在少數,五姑娘千萬不要自謙。”
自然說:“我不是自謙,實在是不能。我和表兄自小一起長大的······”
太子太傅說懂了,“那輔遼王吧,我看遼王也很好。”
自然呆住了,“怎么還有遼王?”
太子太傅說是啊,“遼王不是表親,又尚未婚配,也是天作之合。”
這時族長追出來,無論如何先把人留住,剩下的可以慢慢磨。遂切切道:“宮傅,今天考核是其次,要緊的是宗宴,宴還沒起,您怎么走了?”
“我有要事,都不要攔我。”太子太傅說得很決絕,喝住了挽留的眾人,一轉身,飛快鉆進了馬車里。
自然看著馬車一騎絕塵跑遠,懊喪不已:“我答壞了,忘了爹爹的話……”一面望向族長,“伯翁,這下怎么辦?”
族長摸了摸發燙的腦門,“命該如此而已。其實我也不太明白老太太的意思,汴京貴女個個都想嫁親王,為什么偏老太太不愿意。要說一朝被蛇咬……先頭皇后是直入宮門,確實規矩比天大。可現下官家身子康健,又沒立儲,嫁給皇子也未必一定會入宮,何必因噎廢食。”
作為族長,當然希望族中的小女郎們能有好姻緣,男子在官場打拼,女子夫貴妻榮,全族都跟著有面子。但祖母的擔憂,也有她的道理。正因為太子還未冊立,才不能和皇子結親。目下顯貴的親王們,三五年后會是怎樣的光景,誰說得準呢。
可今天太子太傅這一摻和,恐怕要出事。這宗族宴哪里還吃得下,自然趕忙辭過了族長,著急趕回家去了。
到了葵園,進門見祖母正和三府大娘子們說話。今天有晤對,做母親的都操心孩子們的表現,聚在老太太這里等消息。
結果一回頭,發現自然氣喘吁吁站在門前,朱大娘子站起身問:“你怎么一個人回來了?姐姐和兄弟們呢?”
太子太傅中途這一走,事情是按不住的,等宗宴一完,不用族長耆老來報信,爹爹也會把消息帶回來。這會兒沒有必要藏著掖著,自然盡量先定住神,勻了勻氣道:“我隔窗看得很明白,家里的姐姐兄弟晤對都很好,很得太子太傅和耆老的歡心。我一個人先跑回來,是因為……因為……”
因為自己答得太好,太子太傅連席都沒吃,就跑進宮稟報官家去了嗎?這話實在說不出口,后半截她只好又咽了回去,悶頭道:“我不想在那兒吃飯,宗宴每年的口味,我都不喜歡。”
看來是嬌嬌女挑嘴,大家見沒出什么事,就都放心了。
可人剛坐下,后面談臨川就進來了。他不知道自然嘴嚴沒交代,進門就說:“我打發小廝在后面跟隨,親眼見宮傅的馬車停在東華門上,人直入禁中了。”
眾人聽得茫然,老太太卻知道不妙,直起脊背問:“究竟怎么回事?真真,你沒說實話,還不老老實實交代經過!”
談臨川詫然看向頹敗的自然,見她支吾,嘆了口氣道:“宮傅給五妹妹出了上年會試的考題,談小雅治國。五妹妹答得好,宮傅拍案叫絕,一著急連席都沒吃,上禁中面見官家去了。”
這種消息,來得太過突然了,大家都知道五丫頭學識不錯,但從沒想過,她還能讓太子太傅另眼相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