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四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他還是一副無害的面貌,不疾不徐抽出一本書,推到徐歇面前,“這是老師三十年前初入翰林院時,所著的《君子論》手稿。天下之患,不在外寇,而在朝官之私;社稷之安,不在兵甲,而在庶政之公。我每每拜讀,都對老師肅然起敬。”
徐歇愈發遲疑了,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究竟是什么藥。
當然也沒等他思慮再三,遼王又取出幾封密信拓本,在他眼前平鋪開來,“老師執掌文衡,知登聞鼓院、江淮轉運使、三司戶部判官,都曾拜在老師門下。前兩日江淮提舉常平司,派人赴汴京呈送密信,半路遭人劫殺……”他苦笑搖頭,“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城內行兇,真把我嚇了一跳。不過那人命不該絕,眼下正在院中養傷,老師想知道內情嗎?若是想,我可以把人傳來。”
官帽椅里的徐歇,此刻終于變了臉色,覆蓋在扶手上的指尖,也因擠壓隱隱泛出了白。
那個審視他的人,笑意更盛了,果然文官經不得嚇唬,即便坐上了翰林院頭把交椅,進了制勘院也還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不過遼王此刻,卻很愿意和他講講人情,嗟嘆起了自己的處境,“老師,制勘院這活計,難辦得很。人人對我退避三舍,卻不知我也有苦衷,不愿做這壞名聲的瘟神。可是國家的法度要維持,官家的政令要推行,別人辱我謗我,老師應當能體諒我的不易。”
手指點了點桌面,他一如既往地體貼周全,“這是老師給門下弟子的指引,和您所著的《君子論》放在一起……實在讓人為難啊。天下學問,以翰林院為尊,承旨乃清流之首,卻豢養國蠹,竊權謀私,這是何等誅心的罪名!我受老師教誨,常懷慈悲心,不忍見老師多年經營毀于一旦。徹夜輾轉難眠,終于在方寸之間,為老師謀了兩條出路。”
徐歇已是滿臉冷汗,早在踏入制勘院大門時,他就有不好的預感,到底應驗了。
遼王抬起手,緩緩指向那面屏風。屏風后亮起燈火,坐在隔壁的,是他正焦急等待的長子。
“制使……”他倉惶望向遼王。
那張年輕的面孔上,仍舊保持著仁慈的表情。他說老師莫怕,“一,主動請辭回故里,學生將這些密信壓下,力保老師清譽;二,老師可以據理力爭,寧折不彎,但隨后會有更多證據源源不斷擺到官家面前。屆時老師聲名狼藉,闔族灰飛煙滅……”他長吸一口氣,蹙眉道,“這種慘況,想來就令人不忍啊。”
徐歇渾身都在打顫,望向屏風后如坐針氈的兒子,復又垂眼盯住桌上的《君子論》和密信。掙扎良久,最終被抽走了一身筋骨,垂首道:“多謝制使玉成,明日我就向陛下請辭,回鄉養病。”
遼王慢慢頷首,“老師先前說過,不可一殺了之,我記在心里了。只是扼腕,翰林院中人才輩出,老師從翰林侍講學士一路做到承旨……承旨是儲相,再進一步便是參知政事,實在可惜。”
徐歇撐著圈椅的扶手站起身,腳下還有些蹣跚,“德行有虧,不敢肖想宰相之職。承旨的官職空出來,自有能人勝任。”他說罷,眼神復雜地望向面前人,“我聽說了,遼王殿下與傅學士交好,那就預祝傅學士與遼王殿下高歌猛進,前程似錦吧。”
這番話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來的,有憤恨有不甘,也有絕望和愿賭服輸的無奈。
帝王家的皇子,生下來就帶著獠牙,及到長大能獨立行走時,鞏固權勢地位,讓自己變得不可撼動,是他們的本能。所以遼王引他解讀殷翼案,不過是想借他之口,把收編粉飾成仁政。翰林學士承旨有人接替,那些與他密信往來的官員逃過一劫,自會對遼王感恩戴德。
倒下一人,收獲巨萬,天下哪里還有比這更一本萬利的買賣!
不得不承認,這位遼王是他教授至今,最好的學生。可惜這學生并不念及舊情,那一聲聲“老師”,只是讓一切變得更諷刺而已。
徐歇拖著沉重的步伐邁出門檻,身后的人放了話,“請徐全直出來,帶內翰回家去吧。”
那父子倆相互攙扶著,慢慢走出制勘院,途中連頭都沒敢回,生怕對上視線,引他改變主意。
勾當官上前來,低低道:“戶部判官等人府上,卑職已經命人通傳了。明日徐翰林一致仕,就把他們傳到制勘院來。”
遼王似乎有些乏累了,百無聊賴道:“我就不見他們了,一切交由你處置。”
勾當官說是,“王爺為這案子,勞累了那么多天,是該好生歇一歇了。卑職知會了外面禁衛,護送王爺回府。”
他笑了笑,“偏勞你了。等忙完這陣子,讓你休沐三五日,陪陪家小。”
勾當官忙俯身,“多謝王爺。”一面比手把人送出了大院。
院外停著一輛馬車,車身用烏木打造,月光下回旋出黝黑的光澤。勾當將人送上車,又謹慎地往后退了兩步,即便是在他身邊共事許久的手下,也絕不敢有任何失禮慢待之處。
馬車在寂靜的巷道里穿行,馬蹄篤篤,回響分明。
郜延昭端坐在車輿內,兩手扣在膝頭,卷起的窗簾外不時有柳絮飛過,原來春已漸漸深了。
他挪了挪,靠到窗旁,仰頭看天上的月亮。已近子時,正是月色最皎潔明朗的時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被照得無所遁形。百姓門上褪色的桃符、倒扣在臺階旁的竹簍,還有腳店前懸掛的梔子燈、巷口尚未收攤的零食擔子……亂糟糟地,組成了一個熱鬧的煙火人間。
忙了大半夜,有些餓了,馬車經過班樓前,幌子底下的蒸籠正騰騰散發著熱氣。
他命趕車的停下,自己從車上下來,掂著十文錢,讓售賣的伙計取一個軟酪出來。
軟糯的外皮上,點著梅花樣的胭脂,像女孩子眉間的花鈿。他捧著軟酪登上車,細細端詳了半晌,雖然白胖可愛,讓人不忍下口,但見它慢慢涼下來,還是小心翼翼咬了上去。
***
竹笸籮里晾曬著茉莉,足足曬了半天。
自心一上午看了七八遍,不時捻一捻,最后把手焯進花堆里一揚,發現水分幾乎已經控干了,再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大聲招呼起來,“五姐姐,成啦!”
自然只好擱下筆,從抱廈里出來。見她站在架子前,臉都曬紅了,笑道:“糖霜還沒吃上,你自己就變成糖色的了。還不快進來,仔細曬傷了。”
自心忙抱著笸籮登上木階,一雙鞋蹬得八丈遠,豆青在后面一路跟隨,一路撿鞋。
她們姐妹是制作吃食的老手,早就配備了全套的工具器皿。石臼、粗陶罐、棉紗布,一應俱全。制作糖霜其實很簡單,先在罐子底部鋪上一指厚的蔗糖,再鋪上一層去掉花梗的茉莉,就這么一層糖一層花地交替,最后用白棉布封住罐口,放到陰涼處窨藏。等上三五日,等蔗糖充分吸收了花香,再剔除茉莉花,把糖放入石臼碾成細粉,那么春日限定的美味就制成了。
其實吃還是其次,最享受不過制作的過程。以前都是自然動手,這回換成了自心。她照著指引,一步一步完成,可就是粗心大意,好好的也能手一抖,抖得陶罐周圍都是蔗糖。
“沒關系,”自然攏攏早就鋪好的宣紙,果然未雨綢繆錯不了。
自心難為情地囁嚅:“只有五姐姐包涵我。”
自然抬眼看看她,啞然笑起來,自心一下就明白了,大叫:“原來你也嫌我笨!”
姐妹倆吵吵鬧鬧是常事,好不容易把陶罐封上,兩個人躺在檐下的地板上,枕著手臂,瞇眼看云卷云舒,花樹搖曳。
自心說:“大姐姐和三姐姐的婚事說定了,我小娘今早上東府幫忙去,大伯娘還在一個勁地對三姐姐說,說她命好,能嫁進信陽侯府。”
自然心里始終有一桿秤,好壞她都明白,只是自己年紀小,不該她過問的不能出聲。也只有姐妹私下說話的時候才吐露真心話,“得了便宜又賣乖,大伯娘明明是大娘子,辦事還不如蘇小娘體面。”
可不是,東府就是這樣,正室要足了強,妾室吃夠了虧。自心道:“三姐姐是茶壺里煮湯團,平時看她大道理滿腹,緊要關頭卻倒不出來。要是我,定去找祖母哭,寧愿不嫁,也不撿人剩下的。”
自然閉上了眼睛,喃喃道:“吃虧是福,沒準她想積攢功德。”
自心轉過身趴著,追問:“姐姐,你的賬冊子看得怎么樣了?明晚約好了出門的,別忘了。”
自然含糊答應,“知道了……今晚能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