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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對方氣悶不已,“我可沒做壞事,我是身負重任,被奸人所害。”
也許吧,應當不是個反角,所以現在還能在外面走動,沒有抓進昭獄里。
不過自心的話有點扎心,“你要是再這么攔住姑娘去路,就很難證明你到底是善還是奸了?!?
他只得往邊上讓了讓,“我姓盛,盛今朝,江淮人氏,在提舉常平司任職。”
自然瞥了他一眼,“小小年紀不讀書參加科考,怎么跑到常平司任職去了,定是家里托了關系,把你塞進去的?!?
盛今朝說不是,“我尚武,要考武舉,讀什么書!在常平司是歷練,歷練你懂嗎?肩上挑著世間公道,出生入死,整治貪官污吏?!闭f罷正了正顏色,“還有,你我年紀差不多,開口閉口小小年紀,難道你是老嫗借住在這殼子里了嗎?”
倒也是……自然方才意識到,這人比自己高了半個頭,就因為他的臉十分少年氣,她就把他看作七哥兒一樣了。
“罷了,不愉快的前情,就不要再回味了,反正你又沒死成。你我萍水相逢,匆匆別過吧?!弊匀还傲斯笆?,“再會。”
快步帶著自心往州橋上走,挺懊惱這件事又被提起,自心不免要盤問。
果然自心前后一聯系,得出了結論,“那天從南城回來,你到了后巷不肯下車,難道就是因為他?”
自然嘆氣,“可不是嗎。他躲在我們的放生桶里,還不許我聲張,我見他奄奄一息,就把他藏進了車馬院。第二天發現他死了,只好上東水門拋尸……我也沒做錯什么呀?!?
自心扼腕,“你怎么不叫上我,我可以幫你一起拋。”
自然無言以對,“又不是什么好事,你還上趕著?!?
自心小腦瓜子轉得飛快,“所以上回路過遼王府時,我沒有看錯,你和遼王打過交道,你們認得??赡悴m著我,難道還防備我嗎?”
自然腦仁兒疼,嘴上說著哪能呢,“這不是不想泄露拋尸的事嗎。經歷過于離奇,你不知道那回把我們嚇慘了。以為他死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搬上車,我們居然要與死人同乘!后來在城門上遇見盤查,要我掀起車簾——我哪里敢,魂兒都快飛了。還好遼王接了手,看見也沒聲張,把人弄到制勘院的馬車里運走了。我現在想起還很感念人家,這件事要是捅出去,恐怕會連累全家吧。”
“高明的英雄救美?!弊孕男ξf,“可惜你要與表兄議親,否則遼王也不錯?!?
自然便來戳她的腦門,“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人家是好意,你卻打人家主意!”
拉拉扯扯進了潘樓,上二樓酒閣子,點了店里最招牌的幾道菜色。時間差不多了,偎在窗前,看汴河上往來的行船和兩岸風光。
州橋最美,當屬日夜交接的那一刻。喧鬧的市井忽然陷入短暫的沉寂,那流淌的汴河,水聲反倒變得愈發清晰起來──夜市就要開始了!
忽然“咣”地一聲,銅鑼劃破暮色,州橋的頭一爿鋪面是曹家腳店,店主把燈籠頂上兩丈高的桅桿,這是夜市的序幕,仿佛喚醒了沉睡的火龍,廂官放出嘹亮的嗓門,悠長發令:“點——燈——咯!”
幾乎一瞬,萬千燈火應聲而起,不是一盞盞,是一片片。絢爛的光影自州橋腳下向南向北,朝著龍津橋,朝著朱雀門洶涌延伸開去。汴河的水面上倒映出無數光帶,跳躍、流動、撲朔迷離。不巧有船經過,隨著船槳搖曳,壓碎了漫天星輝。
“孫好手饅頭,一個味美,兩個扛餓嘍。”
“旋煎羊白腸!熱騰騰的旋煎羊白腸!”
“香藥脆果——雕花蜜煎——”
一時叫賣聲、歡笑聲、鍋鏟碰撞聲、食客交談聲……凝聚成溫暖澎湃的浪潮,撲面而來。
自然和自心把身子探出窗戶,慶幸今天來得早,目睹這奇跡般的場景鋪陳在眼前。誰不為這歌舞升平的年代歡喜,在這片交織的光影里,你知道日子有滋有味,每個人都披著燈火和食香釀成的薄紗,行走在萬丈紅塵里。
所以女孩子愛逛街,并不一定是為了采買,有時候就是為了這份熱鬧。
她們從潘樓出來,游走在街市上。香飲鋪子、鵝鴨糟鹵攤,還有賣首飾、賣成衣、演傀儡、算卦的……各色買賣興隆地經營著。
自心惦念的雜耍班子,也早就搭出了好大的帳幕,什么牽絲戲、相撲力士撼柱擎天、紅衣女子吞刀吐火。混跡在人群里,一陣陣歡呼,聒噪得耳膜隱隱生疼。
自然也喜歡看雜耍,但過于喧鬧讓她有些受不了。因她們出門,除了隨身的兩個女使外,還各帶了三個跟車的婆子,自然便湊在自心耳邊說:“我的腦仁兒要從耳朵眼里震出來了,你留在這里看,我上對面的耕云堂,買些紙筆文房?!?
自心說好,“讓她們仔細跟著。”
自然點了點頭,汴京城中還是很安全的,尤其逢著有外地的百戲雜耍班子來,巡檢的保丁幾乎無處不在。
從大帳里退出來,鼓脹的耳朵才終于得到片刻寧靜。她走進了街邊的文房鋪子,州橋耕云堂是汴京城中數得上號的,這里有尋常四寶,偶爾也有市面上少見的精品孤品。
自然這回主要是來買紙,過陣子端午要寫文書,平時練字的宣紙也沒了,趁著這次出門,親自看看有什么好東西能帶回去。
她以前來過兩回,掌柜的已經認得她了,見她進門便來招呼,“五姑娘今日怎么得閑?是出來看新百戲的吧?”
自然說是,“家人在帳子里,我想起書房缺紙,特地來看看?!?
掌柜的熱絡向她推薦,“就看五姑娘要什么樣的紙,但凡說得出名目的,我們這里都有?!边呎f邊捧出樣品,在她面前一字排開?!俺涡奶?、灑金宣、魚子箋,敲冰紙,抑或是金粟山藏經紙,要多少您吩咐,明天一早就送到府上去?!?
自然拿起一卷澄心堂紙,放在燈下看,滑如春冰密如繭,一樣的品類,耕云堂的要比別家好上許多。又拿了另一款暗紋紙,表面堅潔光滑,對著燈火能看出繁復的徽印,螭虎盤踞,腳踏河山。
她“咦”了聲,“這是什么紙?怎么有砑印?”
掌柜探頭一看,頓時大呼糊涂,“這是遼王府定制的花箋,怎么混到這里頭來了。幸好被姑娘發現,要是混雜著送到別家去,那可要闖禍了。”
掌柜慌里慌張收起來,自然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轉身四下看,硯屏、帖架、詩筒、文奩,耕云堂里應有盡有。
她在陳設墨錠的柜臺前站住了腳,一念起,轉頭問掌柜:“這里有沒有漆煙墨?”
掌柜抬起眼,“松煙、油煙、桐煙這些墨都有,唯獨沒有漆煙墨。這墨太名貴,早就定為貢墨了,市井尋常的文房鋪子里已然絕跡,怕是要到翰林院開設的官鋪里,才能找見一兩塊。”
所以那個用漆煙墨給她寫信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以前爹爹書房里有一塊,她才認得這種墨,平常是絕想不起采買的,因為實在太貴。沒想到今天一問,已經成了貢墨,她開始懷疑,難道真是表兄嗎。他是不是新練了一手字,用這種方式來試探,自己的筆跡會不會被認出來?
這廂正琢磨,忽然聽見掌柜叫了聲“王爺”,風風火火出門迎迓。
自然回頭看,發現是遼王到了門上。他穿著千山翠的圓領袍,領緣袖口用云杉綠鑲滾,明明很家常的打扮,卻穿出了價值千金之感。大概今天也是來州橋閑逛吧,頭上甚至沒有戴發冠,只用一根發帶束著。但那發帶,好像有些來頭,應該是用孔雀翎抽絲織就的,隨著步伐,回旋出一層深邃的銅藍。
“我定的信箋,完成了嗎?”他隨口問,并未關注店里的人。直到再轉身,才微微一怔,淡淡的笑意浮上眼底,“五姑娘也在,巧得很?!?
自然忙斂裙向他行禮,“王爺鈞安。”
遼王拱手還了一禮,“五姑娘妝安?!?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