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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觀好像事不關己,“我已經忘了那人長得什么模樣了,和姨母說了,能不能讓我再看一眼,看明白了,才好給答復。”
這種要求,也只有特立獨行的自觀能提出來。不過姨母也打了包票,想娶妻,送來讓姑娘看一眼有什么關系。當即就約定了,明天晌午,讓白家二郎騎馬打門前過。一圈看不明白,那就走兩圈,走到自觀滿意為止。
真是一場有意思的相親啊,自然和自心把胳膊收得更緊了,“我們躲在邊上偷看。”
自觀爽快地答應了,這種事情當然要姐妹一起把關,至少就順不順眼這一點,三人的眼光是一致的。
不過自然今晚是不得好睡了,耽誤的時間得靠夜里補全,賬冊翻到子時,實在睜不開眼了,才回到臥房休息。上半晌又趕了半天,及到自心來叫她,趕緊急急忙忙趕到前院去。
自觀今天打扮了一下,穿皦玉的半臂青古羅裙,梳團髻戴白角團冠,像觀音手里的凈瓶一樣。她就這么坦坦蕩蕩站在門前,一點都沒有忐忑和慌張,更沒有要回避的意思。像一個要上戰場的女將軍,渾身都是凜然的風骨。
來了……那位白家二郎駕著馬,從大街上過來,自然和自心忙躲到門后,扒著門框朝外張望。彼此都是有備而來,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緩緩從徐國公府大門前經過。年輕公子,神情驕傲又沉穩,不像上回那樣尷尬和局促,他望向自觀的眼神,是熱烈而直接的。
兩兩相望,電光火石。自觀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風吹動裙裾,一下下溫柔地拍打在鞋面上。她的身子站得筆直,但從自然和自心這里,卻真切地看見她的耳廓紅起來。
姐妹倆捂嘴啞笑,再看那位白二郎,他翻身下馬,直愣愣站在那里。周邊是往來路過的行人,他們倆卻像定住了一樣,可能眼里只有彼此吧。
良久,自觀朝他點了下頭,意思顯而易見,通過了。牽著馬的人朝她笑起來,笑得自觀不好意思,難堪地摸著額頭,轉身邁進了門檻。
葵園和涉園的人都在等信兒,二門內的女使嬤嬤們都眼巴巴看著自觀。
自觀翕動著嘴唇,說完一句“很好”,就返回她的今覺館了。
眾人如釋重負,歡天喜地跑到葵園去報信,自心搖搖頭,“大姐姐和三姐姐定了親,二姐姐也說合人家了,園子里的姐妹慢慢變得越來越少……你們要是全嫁了,剩我一個人獨享祖母和爹娘的寵愛,那可如何是好!”
嘴上說得凄涼,臉上笑得比誰都高興。
自然打斷了她的暢想,“我還在呢,你還打算獨享?”
“你也快了。”自心咧著嘴說,“過兩天送賬冊子,說不定君引表兄會和你說情話,只要你領情什么的。”
氣得自然揪她的耳朵,“別胡說啦,快回去換身衣裳。我和祖母請了示下,今晚不用參加昏定,可以早些去州橋,在外面吃飯。”
自心頓時蹦起來說好,延捱著等到申時過后,就可以預備出門了。
可州橋夜市,做的是夜間的買賣,白天只有尋常商戶開門經營。她們去得太早,只好坐在小攤子底下吃些茶食點心。
不知不覺,春已經深了,天氣開始變得愈發暖和。這拿布撐起的小茶寮抵擋了半數日光,等太陽將要下山的時候,一蓬一蓬的熱浪迎面撲來,她們才發現消暑的小食攤,已經陸續出現在街頭了。
自心說:“咱們買冰雪冷圓子吃吧,你看那些豆沙團,一個個放在青瓷碗里真饞人。”
自然有些遲疑,“祖母說了好幾遍,這個時節吃冰,回頭要鬧肚子疼的。”
其實心里很糾結,喜好和祖母的叮囑纏斗,讓她彷徨不已。
兩眼懸望那個小攤,正天人交戰,忽然看見一個少年走到攤子前,掏出銅錢買了一碗。
自然怔住了,一旁的箔珠也察覺了,低低叫了聲姑娘。
少年緩緩轉過頭,這正臉一細看,頓時讓自然仿佛見了鬼——這不就是那天被她治得半死不活,打算拋到汴河東水門的那具尸首嗎!
那少年似乎也認出她來了,手里端著的青瓷碗慢慢放回攤子上,一步步朝她走過來,兩眼鷹隼般盯住她,“我們見過?”
自然嚇得胸口一陣亂蹦,這時候千萬不能回應,一般姑娘遇見這種上來搭訕的,要裝作置若罔聞。于是偏過一點身,對自心道:“再等一會兒,彩燈就該點起來了。”
自心的一雙眼睛警覺地看著此人,她知道,五姐姐的美貌又引來故意攀交的登徒子了。作為剛強的妹妹,她要密切留意對方的一舉一動,要是他敢造次,她就敢帶著女使上去把他一通暴揍。
那少年顯然沒把邊上的小姑娘放在眼里,繼續沖著自然追問:“車馬院,苦得要人命的藥……姑娘,我們見過。”
描述越來越精細,再不回應他該抖露更多了,自然只好含糊敷衍,“沒見過,不認得,公子不要胡說八道。”
他聽罷哼笑,“我還以為你會說人鬼殊途,速速退散呢。”
說起這個,真是心虛極了,她當時的確以為他死了,誰讓他過了一夜,連叫都叫不醒了呢。
她試探過他的鼻息和脈搏,微弱到幾乎查探不出,她又不是學醫的,這種情況下難斷他的生死,為了保得自己不被拖累,只好出此下策,他應該能體諒才對。再說又不是她讓他躲進她車里的,自己這是無妄之災,擔驚受怕,還險些被城門上的守將盤查……這番經歷,簡直不堪回首。
眼下此人還想來詰問……不能承認,堅決不能承認!
“六妹妹,咱們上潘樓去吧。問問有沒有臨河的閣子,免得閑雜人等打攪。”她示意箔珠結賬,帶上自心就要離開。
可那人卻仍舊不遠不近地跟著,語調里帶著譏嘲的味道,“所幸我命大,遇上了遼王,要是晚一步,恐怕已經不明不白變成水鬼了。這個時節,汴河的水很冷,扔下去不消一彈指就死了。一位深閨中的貴女,身上背著一條人命,不知午夜夢回會不會嚇醒。姑娘還是得好好謝謝遼王殿下,差一點,你就成殺人犯了。”
自然忍無可忍,轉頭正要和他理論,不想自心快了她一步,橫眉叉腰道:“哪里來的毛頭小子,陰陽怪氣,你是屬八卦的嗎?告訴你,胡編亂遭妄圖搭訕的把戲,如今已經不時興了。你要是再敢糾纏,我立刻叫來保丁,把你抓進去,問你調戲民女的罪!”
少年氣結,“還要定我的罪?我險些被你姐姐害死,今天冤家路窄遇上,說兩句討公道的話都不行嗎?”
其實自心聽了半天,知道里頭肯定有淵源,但維護自己人是本能,哪怕不占理,嗓門也得比對方大。
“討公道上開封府,擊鼓鳴冤寫狀紙,在這里不依不饒,是好漢所為?”自心個子不大氣勢不小,伸手推了面前的人一把,“讓開,別擋著我們的路。”
然后箔珠和豆青昂著腦袋踮著腳,撐腰擋在了前面。
自心這才抽出空來,壓聲問自然:“五姐姐,你什么時候殺他了?”
自然臊眉耷眼交扣著十指,“說來話長。”
眼見自己理論不過,那少年只好作罷,不過仍是質問自然:“那天,你是不是想殺人滅口?”
自然說天爺,“我和你無冤無仇,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我滅你的口干什么?還不是你,年輕力壯,說死就死,明明給你喂了藥,你怎么就撐不住?你死在我家馬棚里,會給我家招禍,我不把你扔了,難道還把你供起來嗎?”
所以確有其事啊,自心很遺憾,自己居然沒能參加。
這時箔珠也接口,“我們還給你上了傷藥。如果不是我們救你,你當天就死了,還能站在這里叫囂?”
一番辯論,她們人多,她們占了上風。那少年詞窮,氣勢上被壓了一頭,聲量也變小了,不情不愿拱了拱手,“看來我還得道一聲謝了。”
自然探了探腦袋,“好說,不用謝。你能活著挺好的,以后多行善事,不要再被人追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