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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表兄自小也是在太后的護佑下長大的,面對變故時,應對的韌性還是欠缺了些。他在她肩頭尋求了很久的安慰,方才漸漸平靜,直起身的時候嘟囔:“差點睡著了……”
所以難過的勁兒暫時過去了,自然讓他回去好好休息,但明天的朝會一定要參加。
他嘆了口氣,答應了。從木廊直接跳到地面上,潦潦揮了下手,朝院門上去了。
反正太子的冊立,對后宅沒有任何影響,唯一不同的是爹爹和哥哥們忙起來,經常晨省的時候人都聚不全。自然的日子卻仍舊悠閑,她忙于和自心制作各式各樣的閨閣小食,還和師家的姑娘約定了,過兩天湊在一起小聚。
“人家可是太子妃啦,身份水漲船高?!弊孕陌局菨{,言之鑿鑿,“一定要好好巴結,宮中有人好辦事,對吧,五姐姐?”
自然逐個剔除荔枝的果核,堅定地點頭,“我可是一個很容易為五斗米折腰的人,人活于世,最要緊就是懂得審時度勢……”
剛想為自己的能屈能伸叫好,門上有婆子吩咐院里的女使傳話,說蘇針到訪了。
自然趕忙洗手朝外喊話,讓門上把人領進來。
不一會兒蘇針便進了院子,隨身帶著白契和砧基簿,一股腦兒放在自然面前,“姑娘瞧,我昨晚一夜沒睡,核對出了十一處鋪面房產、五百畝良田,是借著佃戶仆役的名義向官府申報的。還有店里的賬目往來,也有幾千兩出入,拿這些漏洞和他商談,夠了嗎?”
自然一頁頁翻看,說足夠了,“這些逃漏的稅賦加起來不是小數目,一旦稟明官府,足以把他賠得傾家蕩產。我料他既然能把家業經營得這么興旺,肯定不是個不計后果的人,若能兵不血刃,當然是上策,但他要是不肯協商,那就只有采取下策,將一切公之于眾了。
蘇針上次來時,那雙眼睛像口枯井,人雖是活的,眼睛卻是死的。這次不一樣,有了希望,渾身都是跳躍的光。
只是光有證據還不夠,欠缺作為見證,主持公道的人。
“他已經從外埠回來了,我看過他寫給萬大娘子的家書,明天就進城。”蘇針道,“姑娘,步家的族長那頭,我來相請,但還缺一位中間人,只能求姑娘替我想辦法了?!?
自然道:“你在談家多年,是從我們徐國公府出去的,我們這里去位長輩作見證,不算僭越。我回頭就上六伯公家去,他是臺官致仕,身上又有功名,請他出面錯不了?!?
一旁的自心聽得斗志昂揚,“蘇針,你打算離開步家了嗎?你那官人的家書居然不寫給你,寫給前頭大娘子?”
蘇針慘笑了下,“是啊,說出來都惹人笑話?!?
“這不是擺明了欺負人嗎。”自心道,“就算要走,也得一腳踹翻那對賊男女。我們一起給你撐腰,你別怕。”
自然聞言,轉頭看看這丫頭,湊熱鬧的興致上來了,果然不管不顧啊。
自心見姐姐瞧她,眨巴著眼睛道:“我小娘院里的闞嬤嬤,嗓門大會罵人,還可以叫上她。”
自然先前是有些猶豫的,出主意可以,幫著找人也可以,親自出面大可不必。結果自心冒冒失失把話說出了口,看著蘇針期待的目光,她也不大好意思拒絕了。
“明天把人約在劉樓,辰時三刻,我們帶著中人過去。”自然橫下心道。
蘇針松了口氣,“姑娘能來,我心里就更有底氣了。可我想了想,姑娘是閨閣中的貴女,摻和這種事終歸不好。明天還是在隔壁聽信兒吧,不必露面,賞那腌臜小人臉?!闭f罷似乎想起了什么為難的事,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自然問:“怎么了?為以后的事發愁嗎?”
“愁什么,狠狠給他一頓教訓。這些商賈不義之財多得很,剜他一塊肉,算是為民除害了?!弊孕慕袊痰?。
蘇針笑起來,“六姑娘說得對,我有什么可愁的,吃了這么些虧,早看透了?!?
她起身要回去了,自然叮囑她,今晚住在娘家,不要回城南。至于姐妹倆去請六伯公的事,只要央告兩句,沒有不成功的。
第二天一干人等都應邀到場,自然和自心也坐進了一墻之隔的閣子里。蘇針并不拐彎抹角,直言告知步登云,自己要和離。步登云似乎很覺得意外,表示為什么要和離?自己不同意。
蘇針平靜道:“你和萬大娘子是結發夫妻,情深似海,既如此,我也不能從中作梗,壞人姻緣。請官人寫和離書來,出資給萬大娘子另立門戶你舍不得,那就出資為我置辦田產吧,我去另立門戶,成全你們。”
生意人多精明,從這姓步的人身上就能窺見一斑。他忽略了蘇針關于田產的要求,一徑道:“我們一向好好的,有什么事不能商量,非得和離呢。大娘子病弱,娘家也不得力,出去后難以自保。咱們家也不缺她一口吃的,你要是嫌宅子小,換個更大的就是了,你不必天天和她見面……”
蘇針說那不成,“宅子大了,你天天過去瞧她不方便。”
步登云被她堵住了口,也有些氣惱,站起身道:“我忙得很,不要無理取鬧。”
蘇針手上有證據,因此并不慌張,淡聲細數起來:“城西五百畝良田,歲入五千兩。錦記與貨棧的陰陽賬目,差了一千二百兩。去年那批貢緞的‘白契’,約有四千六百兩。還有,每年送給商稅胥吏的常例錢,真不是一筆小數目啊……官人,事到如今咱們也不必繞圈子了,那些賬冊、契約,我都已抄錄下來,分處保管。夫妻一場,我不愿意把事做絕,今天請了談步兩家的耆老作見證,只求官人賜我一紙和離書與微薄安身之資,事后拓本如數奉還,官人以為如何?”
步登云頓時臉色大變,“你……”
六伯公咂嘴驚嘆,“做生意就是賺錢,照著《刑統》的規定,抄沒家產,徒千里,足矣。”一面偏頭看看如坐針氈的步氏族長,同情道,“閣下也要受牽連了,年輕人辦事不知輕重,真是害人不淺啊。”
步登云原本對和離倒是抱著無所謂的態度,但要分他家產,是絕無可能的。誰知蘇針作了萬全的準備,這陣子居然把老底都摸清了,可見她背后有人指點,就算自己不平,忌憚她會魚死網破,也只好認栽。
后來經由族長和六伯公商討,賠了西城的一半田產給她,另有三間鋪面和千兩現銀,把步登云的心都疼碎了。
蘇針終于拿到字據,站起身沖他笑了笑,“步老板,我還有個消息要告訴你,半月前郎中給我診了脈,說我有喜了,可惜夫婦和離,這個孩子同你沒有緣分。你和萬大娘子既然難舍難分,以后就別再坑害其他姑娘了,托付族長,從族中過繼個孩子,我看比借腹生子強?!?
第32章
入主東宮。
蘇針說罷,上前攙扶起六伯公,引他出閣子。
身后的步登云被這個消息驚得呆立當場,等回過神來慌忙阻攔,“娘子、娘子……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糊涂,欠思量了。你再給我個機會,看著我往后的表現,我回去就置辦住處,把前頭人送出去?!?
所以有了后,就不顧前了,讓蘇針開始懷疑,表面的夫妻情深,到底有幾分真。
也或者這是他的緩兵之計吧,先騙她生孩子,等孩子落地再接回萬大娘子,他們湊起來,還是齊整的一家子。自己之前得知有孕,確實猶豫過,但仔細再一想,留得越久吃虧越多。真到了那個時候,自己舍不得孩子,就徹底被他們拿捏住了,這輩子逃不開,只能給他們當牛做馬。
所幸經過這么長時間的掙扎和折磨,一切終于塵埃落定。她沖步登云笑了笑,沒有再應他的話,攙著六伯公離開了。
自然和自心先她一步從酒樓出來,送別了六伯公,另找了個地方坐下說話。
自然看了看蘇針的肚子,“你打算怎么辦呢,把這孩子生下來嗎?”
蘇針搖頭,“我不想再和步家有牽扯了,要是把孩子留下,必定諸多糾纏,沒完沒了。我倒是很相信步登云和萬大娘子之間有真情,一個念念不忘,一個裝模作樣非要成全,結果成全了個半吊子,除了惡心后來人,沒別的功勞。我算是倒霉的,一頭栽進了這圈套里,好在姑娘替我出了主意,敗得不那么灰頭土臉。”說著苦笑了下,“我本來就是窮苦人家出身,嫁一回人,掙得這么些補償,其實也不算虧?!?
自心見她神情凄惻,不知該怎么安慰她,便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