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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什么意思?小字嗎?
她坐在書案前,拿鎮紙壓住這張信箋,兩眼緊緊盯著這個字,看了半天思量半天,仍是一團亂麻。
真相似乎就隔著一層薄薄的紗,但卻用盡力氣也看不清。她忽然不想追究了,就算證明寫信人是遼王,或是別的什么人,又待如何?
于是取來筆洗,吹亮了火折子,那猩紅的一點蓬勃燃燒著,燎燙了她的面皮。然而另一只手上捏著的信紙,卻又不忍心湊上去,信箋上的字里行間猶如下起了一場連綿的雨,滿紙都是潮濕。她猶豫良久,最終還是蓋回了火折子的蓋子,重新把信箋折好,收進了信篋里。
就當沒有收過這封信吧,自然很快就把它忘了,閨中歲月依舊有吃有玩,過得豐富多彩。
定親對她來說,可能最大的好處是徹底不用上學。加上她還有個混日子的妹妹,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更多了,有時饞起來,哪怕全家都在睡午覺,她們也可以冒著炎炎酷暑穿越幾條街,就為了吃一盞酥山。
這天坐在臨街的涼閣里,看汴河上畫舫首尾相連,洞開的檻窗前,有美麗的行首伴著歌聲翩翩起舞。
這樣美好的午后,卻無端傳來憤世嫉俗的怒罵:“……仗天潢貴胄之名,行構陷忠良之實。制勘院不過是郜家私獄,遼王郜延昭,更是亙古至今一等一的酷吏!”
自然和自心頓時訝然,忙探頭循著聲源尋找,發現隔壁腳店外的棚子底下,坐著六七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那個慷慨陳詞的少年不知受了什么不公,罵起來洋洋灑灑,簡直比科考做文章還要激昂──
“竊據法堂的國賊!圣賢書讀的是忠孝節義,他卻羅織構陷,逼得徐翰林致仕遠走。此舉分明是斷絕你我功名,堵死了天下寒門學子的前程,郜延昭沐猴而冠,視清流為仇寇,要不是生在帝王家,這等心術,不過是鄉野間欺男霸女的豺狼,人人得而誅之!”
自心聽得吐舌,“這人真會罵,乍聽以為遼王殺了他全家呢。”
自然忿忿不平,“狂犬吠日,于日何損!一看就是科考失利,覺得全天下都虧待了他。徐翰林在又怎么樣,能保他做官嗎?不要臉的潑皮,肯定不是頭一回公然罵人,遼王要是真如他說的那樣,他還有命站在這里煽動民憤,胡言亂語!”越說越生氣,扔下手里的銀匙站了起來,“吃不下了,回去。”
自心囁嚅:“五姐姐,人家罵的是遼王,不是秦王……”
自然怔了下,才發現自己好像多管閑事了。但話已然說出口,又不能收回,便梗了梗脖子道:“我就是看不慣這些酸儒,滿口仁義道德,實則錙銖必較,盡是在為自己謀私利。今天運氣真不好,出來吃個酥山,都能遇上無恥小人,走吧,還不如回家睡覺。”
自心很可惜自己那半盞酥山,留戀地看了又看,最后只好跟著下了樓。
出得酒樓大門,離那些人更近了,那個書生還在扯著嗓門發表高見。
自然登上馬車,讓小廝路過棚子時慢一些,囑咐自心拿手絹一起蒙住臉,自己探出腦袋大喊了一聲:“治學如練劍,心不正則劍必邪。你滿腔憤懣,滿嘴惡言,真是又賤又邪!”喊完了很害怕,趕忙催促小廝,“快跑快跑!”
小廝也慌,馬鞭甩得啪啪作響。自然和自心坐在車內,馬車猛然往前一沖,險些把她們顛個倒仰。
但顛簸過后,又覺得很痛快,姐妹倆哈哈大笑起來。她們是閨閣里的淑女,平時不帶罵人的,這回蒙起臉來直抒胸臆,那也是入木三分,很直觀地看見了那些人呆若木雞的模樣。
只不過到了家不能提起,免得再受教訓。老太太那里正好傳話過來,讓她們上葵園吃西瓜,于是擦了把臉,急忙趕過去了。
沒想到爹爹和娘娘都在,爹爹應當是剛回來,接過女使的涼手巾把子,正擦頸間的汗。
自然和自心叫了聲爹爹,談瀛洲指指桌上的西瓜,讓她們吃。自己偏身和老太太說話:“太子之位定下了,官家早就拿定了主意,今早朝堂上當眾宣布,立遼王為太子。這兩天中書省就下詔書,祭告天地宗廟,行冊封禮。”
老太太雖然早就知道儲君之位和君引無緣,但聽到確切的消息,不免有些悵然。
不過很快又看開了,“定下也好啊,太子之位榮耀,卻也暗藏危機。前朝太子幾廢幾立,若是沒有金剛手段,這個位置難以坐得長久。如今看來,官家常設制勘院,命遼王主持,確實是有意扶植。滿朝文武的底細全在遼王手上,日后恩威并施,才能徹底把持人心。”
談瀛洲說是,“官家本就屬意于他,加上與師家聯姻,愈發如虎添翼。”
老太太轉頭看了看自然,溫和笑道:“我總怕真真嫁給君引失了自由,如今是不用再操心了。”
“只是他們兄弟感情不親厚,遼王心思難測,我有些為君引擔心啊。”談瀛洲撫著膝頭道。
“我倒覺得不至于。”朱大娘子把盤里的瓜往丈夫面前推了推,“君引沒有那份心思,遼王寧肯去防齊王,也不會難為君引的。”
自然對誰做了太子,并沒有什么想法,但長輩們以為表兄沒有奪嫡之心,恐怕是過于樂觀了。
果然昏定回來之后,不多時就聽門上通傳,說秦王殿下來了。
自然剛換上寢衣,只好又披了件罩衣,才出來見人。
“怎么這時候過來了?”她引他到抱廈里坐,看他一腦門細密的汗,忙給他打扇,“怎么了?你不說話,瘆人得慌。”
郜延修這才開口,聲音有些嘶啞,“官家立儲了,太子不是我。”
自然說知道,“我已經聽爹爹說了。表兄,你對此很介懷嗎?”
他目光凄惻,“無緣太子之位,我確實有些失落,但并不覺得不平。讓我難過的是流言,我聽見有人在背后嘲笑,說制勘院馭人,是內定的太子,我在計省一通忙亂,不過是給人做管家而已。真真,我一直以為掌管國家財政很要緊,制勘院得罪了滿朝文武,他必定是不受待見的。可我錯了,為君者,就是要令百官臣服,所以我之前空歡喜一場,現在想來,像百戲里的丑角一樣。”
自然知道他是真的難過,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聲音溫和卻堅定,“那些嚼舌根的人,看不懂你的踏實,也揣不透君心。你在計省厘清財政、護著國本,這是實打實的功績,哪里是‘管家’二字能輕賤的!制勘院的威嚴是震懾奸佞,你的妥帖是穩固根基,二者缺一不可。你以為的‘空歡喜’,是你真心把國事當回事,我覺得你很了不起。為君者或許需要敬畏,但百姓和朝堂更需要你這樣踏實做事的人。你守的是國家的底氣,做好了,無愧于天地。”
他聽了她的開解,一時有點怔愣,“你真會安慰人。”
自然眨著眼睛看他,“那有用嗎?”
他表示有一點,“可我還是很不高興,明天打算稱病告假,不上朝了。”
自然并不贊同,“這個當口告假,不是明智之舉。朝堂上的事,鬧脾氣耍性子,一點用都沒有,只會公然樹敵,令遼王留意上你。”
“留意就留意,”他意氣用事,“兄弟五個,他做了太子,即便我們裝得再好,他的耳目也不會放過我們。”
自然很無奈,“那你上我這兒來,就是來發牢騷的嗎?我勸了你半天,你都聽不進去。”
他抬眼看看她,“我本想讓你夫貴妻榮的。”
“那是你的想法。我覺得現在就挺好,將來體面地當個王妃,已經比許多姑娘有福氣了。”
郜延修郁塞半晌,滿臉的晦氣。兩個人并肩坐在木廊上,四條腿垂在階外,他已經支撐不住自己了,慘然說:“你別動,借我靠一靠。”
又在借機撒嬌了?自然嫌棄地瞥瞥他,但終歸也體諒他的不如意,小小的肩頭往上頂了頂,示意來吧。
他果真靠過去,雖然她的肩膀羸弱,此刻卻也能讓他感覺慰藉。
自然其實很想問他,后不后悔端午那天的選擇。如果他選的是師家的女兒,官家應當不會這么快下定決心。
轉念再想想,算了,木已成舟,問了也無益。這段路難走,大不了互相扶持著通過,總會好起來的吧。只要想通了,看開了,一切就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