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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位被太子太傅稱贊不休的欽定兒媳,官家也是頭一次見。遼王身邊的清冷持重,秦王身邊的明艷端莊,難得有學識的姑娘都有上佳的相貌,官家和皇后一看,便都打心底里的滿意。
“真是兩對璧人。”皇后笑著說,“太后和官家,這回總算能放心了。”
左右兩掖的人都離了座,四個人并排叩拜下去,“謝官家賜婚,謝太后與圣人厚愛。”
官家一迭聲說好,“起來,都起來。”
這是兩任皇后,留下的兩位皇子,官家雖然是君,但更是父。他一直為兒子們的婚事懸心,如今終于定下來了,且看上去都很登對,心里的大石頭落了地,能夠向莊獻、莊惠兩位皇后交代了。
人已到齊,大宴該開始了,眾人齊齊舉杯道賀,一時觥籌交錯,滿殿喜慶。
不過男人多,又是君臣共宴,說著說著便要往公事上打岔。官家還記著詢問郜延修差事辦得怎么樣了,郜延修偏身道:“回稟官家,臣近日重新核對了鹽鐵、度支及戶部的賬目,其中幾個小項有些出入,已經在加緊核查了,不日就向官家呈遞,請官家裁奪。”
官家頷首,復又問遼王:“江東漕運貪瀆案,進展如何?”
郜延昭拱了拱手,謹慎道:“臣等遵旨詳加推勘,調閱相關衙署全部卷宗、賬冊,共計六十九卷,初步核驗,去歲秋餉一項,賬實相差五萬六千兩之巨。涉案倉官均已到案,分別拷訊后,對截留餉銀一事供認不諱。只是主犯口風極緊,背后同謀還需深挖,一切均在循章辦理,待有進展,再向官家稟明。”
官家沉吟了下,淡淡叮囑了一句,“據實查,不要刻意連坐,弄得江東人心惶惶。”
郜延昭道是,“請官家放心。”
一旁的太后見宴上氣氛驟然緊張,忙來打岔,“哎呀,今天可是會親宴,不是你們君臣商議軍國大事的時候。宴上還有女眷們呢,你這是要逼得大家都入朝做官,才肯罷休嗎?”
君臣都笑起來,官家忙賠罪,“朕這是老毛病又犯了,自罰一杯。”仰頭飲盡了酒,抬手招呼眾人,“不談朝政了,諸位只管暢飲吧!”
太后那里另外預備了酒水,讓人送到秦王和遼王食案上,“你們倆的酒量怕是練不起來了,五郎,你飲瓊花小槽。四郎的小曲讓人熱過,又敲冰激涼了,喝了不怕上頭。”邊說邊笑,“這兩個孩子辦差都是好樣的,只是酒量不佳。上回聽說四郎獨個兒喝米酒,都能喝醉了,王府傳消息進來,可笑壞了我和皇后。”
郜延昭有些不好意思,赧然說是,“也是月半時候,一個人閑來無事,坐在廊上賞月飲酒。不知怎么喝過了頭,糊里糊涂就醉了。”
他說這番話時,目光靜靜望向對面的人,看見自然忽地一愣,直直朝他看過來,他卻調轉開視線,平靜無波地閑談他的去了。
可是這不經意的透露,已經讓自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月色、獨酌,還有米酒……是巧合嗎?她還記得那張月白的薛濤箋,上面的字首次用了漆煙墨,如果當真是巧合,那么這巧合未免過多了些。
然而她想尋根究底,又根本無從查起。她幾次望向對面,試圖從遼王的神情里窺出些端倪,可惜他言笑晏晏,神情自若,剛才那些話,仿佛只是一筆帶過的尋常小事。而自己卻已經心亂如麻,開始懷疑,那個自立春起就給她寫信的人,究竟和他有沒有關系了。
所以這場宮筵,漸漸令她食不知味,連一直喜歡的美食放在面前,都下不去筷子了。
郜延修留意了她的反常,納罕地問:“怎么了?不好吃嗎?”
她搖搖頭,沒有說話。
“難道是想如廁?”未婚夫的體貼入微頓時發揮到了極致,“沒關系,我陪你去。”
自然呆滯地看向他,忽然忍不住笑了。真是個耿直的人啊,自己又有什么好糾結呢。
懷疑寫信人是遼王,其實很沒有道理,當初自己可同他素不相識。再說他掌管制勘院,監視著汴京每一個官宦人家的動向。被他探得了信上的內容,有意擾亂人心也有可能啊,畢竟他和表兄,終究是弱肉強食的關系。
這么一想,很快就釋然了。她就是有這個能力,所有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又同表兄研究起了每道菜品的做法,郜延修很有信心,“等得空了,我下廚做給你吃。”
兩個人相視而笑,和對面心不在焉的未婚夫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郜延昭依舊垂著眉眼,他變得有些怕抬眼了,怕看見對面的光景。
身旁的師蕖華沒有辦法,端起酒盞叫了聲“王爺”,他這才回過神來。
“前天同我談條件時,可不是這副模樣。”她臉上笑著,嗓門壓得極低,“就算沒什么興致,也裝得熱絡些,別讓人覺得我受了慢待。”
這話提醒了他,他很快又變回那個長袖善舞的遼王,從心事重重到左右逢源,似乎只需一瞬。
碰了碰杯,他笑道:“忽然想起一樁案子,分神了,對不住。”
師蕖華不置可否,反正早有預感,這樣的分神以后肯定是常態。好在老天保佑,她不需要長期與他共處。對于她來說,這遼王真是個無聊至極的人,除了長得不錯,腦子好使外,簡直一無是處。
唉……呡了口酒,再看他杯子里的小曲,一口下去居然還剩大半,這是什么酒量!
她偏頭問他:“你平常不去交際嗎,官場上也是要應酬的吧!喝米酒都能醉,你怎么辦事呢?”
郜延昭道:“酒量不好,就不會有人刻意勸酒。喝酒誤事,我須得時時保持清醒,辦事才不會出錯。”
可見這人就像一臺安裝了機簧的械器,精準的完成他的部署,絕不出現誤差,也沒有什么感情。自己雖然并不喜歡他,但很欽佩他的定力,這種人是天生的帝王之材,望之儼然,即之冰涼。
反正這場宴會,多少帶著點硬熬的滋味。遼王這一桌保持著應酬的標準,反觀對面那一桌,倒果真把吃放在了頭一位。郜延修不住給自然布菜,而那個笑瞇瞇的姑娘,則是優雅地往嘴里填了一塊又一塊。
好容易終于忍到宴會結束,官家向新親家們專程表達了謝意,多謝將姑娘教養得這么好,作配了他的兒子們。
禮不可廢,師談兩家恭敬地謝恩,做足了君臣尊卑的工夫,才隨眾從宮門上出來。
今夜的月色真亮,東華門外銀練如瀑。各家的馬車停在護城河的對岸,眾人須得從虹橋上步行通過,才能登車回家。
自然跟隨爹娘走在前頭,總覺得身后有人在望著她,心里有些惴惴,盡力克制著,沒有回頭觀望。
可是這橋怎么那么長,好像總也走不到頭。她抓住母親的手,輕輕喚了聲“娘娘”。
朱大娘子偏頭看她,摸了摸她的臉,“怎么了,燙得很,是喝多了嗎?”
終于到了車前,大家紛紛拱手作別,不可避免地,遼王來同談瀛洲寒暄:“直學,今后便是一家人了,還請多多照拂。”
談瀛洲忙說王爺客氣,“倒是我們,往后要勞王爺關照提攜。”
遼王笑了笑,“一定。”
視線劃過自然的臉,微微一閃,又調轉向朱大娘子,語調和軟地說:“等過幾日,我來拜訪大娘子。”
朱大娘子道好,不知是不是錯覺,自然總覺得母親對他有幾分憐惜,和面對表兄時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