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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延昭淡淡一笑,那笑是一把鋒利的刀,譏誚地隱現在唇角。
郜延修是個單純的人,姑娘家貼身的東西掉了當然是大事,必須找回來。他壓根沒往別處想,“我聽人說你還在東宮,真怕你走丟了。恰好我手上的事辦完了,一道走吧。”邊說邊接過她的簪子,捋捋她的鬢發,插回了她的發髻上。
自然說好,拽著他快步出了嘉肅門。走在夾道里,才覺得天清地廣,歲月恢復如常,由衷地說:“今天天氣真好,適合放風箏。”
郜延修一點就透,立刻表示:“等我休沐,陪你去郊野放風箏。我上年糊了個人臉蜈蚣,有一丈長。”
“人臉蜈蚣是什么?腦袋上長了一張人臉?”
他說不是,張牙舞爪地比劃,“是每一截都畫了張人臉,這要是放上天,晚上準保要做噩夢。”
自然嫌棄萬分,“你怎么總愛嚇人。”
他耿直得讓人難以理解,“這是過來人教我的,讓姑娘害怕,才會自發往我懷里鉆。”
自然搖頭嘆息,果然交友不慎害死人,有鼓動他賽馬,看著他摔瘸腿的,也有教他打小算盤,占姑娘便宜的。
好在他沒有被教壞,能直言不諱,就說明他襟懷坦蕩。不過自然經歷了先前的極度緊張,松懈下來后,簡直累得要癱軟。這場意外也留下了后遺癥,想起郜延昭,心就砰砰跳。越琢磨越惱火,他一定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羞辱表兄。以前還覺得他是個好人,現在看來,那些對于他的評價都不是空穴來風,此人果然兇險。
好在回去的路上平復了心情,到家后祖母問話,她也能打起精神回答。
“以前只覺得遼王也是親王,和表兄沒什么不一樣,今天入了東宮,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天壤之別。”自然唏噓道,“君君臣臣,自有尊卑。就算是齊王,見了太子也得行禮,不敢有絲毫僭越。”
老太太頷首,“知道這個道理,往后行事就愈發小心了。東宮與藩王,看似一步之遙,實則是云泥之別。記住了,往后朝堂上也好,宴席間也罷,不管太子對你們如何親厚,你們都須謹記本分,不能輕慢。”
自然道是,可腦子里又蹦出穿堂中和郜延昭相遇的場景,設想一下自己當時要是態度不好,會不會被他拉出去砍了。
還好還好,她貪生怕死,絕不得罪人,這種美德必須長久保持下去,并且一代代發揚光大。至于他說要把貍將送來給她養,養好了他的貓,好賴也算一點功績吧,加上她也喜歡小貓,這個托付并不為難。
當然,實則她并不認為他會親自登門,畢竟身為太子,公務如山,至多派長史出馬吧。
可她這回又料錯了,箔珠得到消息,急急忙忙從外面跑進來,邊跑邊喊:“姑娘,涉園來了位大人物,你猜是誰?”
自然腦子一懵,不敢設想。
箔珠見她答不上來,興沖沖道:“是太子殿下,他拜訪大娘子來了。”
“貓呢?”自然問,“有沒有帶貓來?”
箔珠一臉茫然,“什么貓?”
自然這會兒沒空和她多做解釋,趕緊換上鞋,朝涉園跑去。不過她不敢見人,只想旁聽。于是進了園子的大門,挨在墻根底下往前蹭,一路蹭到了母親會客的正堂后。
天氣熱,窗戶洞開著,她就蹲在窗下偷聽,聽見母親語帶欣慰地說:“殿下有了如今成就,先皇后泉下有知,定會很高興的。”
郜延昭的聲線卻帶著幾分凄惻,“娘娘過世不多久,我就被派往北地歷練,那些年經歷了很多,再苦再累我不怕,唯一難過的是,世上真心關愛我的人不在了。后來回到汴京,官家常設制勘院,我雖然寸步留心,但還是聲名狼藉,弄得文武百官都怕我。”
大娘子嘆息,“我知道你這一向不容易,難為你了。”
他似乎找回了一點安慰,“娘娘雖然不在了,但所幸還有姨母,我見了您,心里才覺得安慰。只是幾次想來看望您,總不得機會,如今我當上了太子,到您這里來,誠如見了娘娘……”
自然已經徹底呆住了,郜延昭管她母親叫姨母,明明就是故人啊,她追問的時候,他們卻異口同聲極力撇清,到底是為什么?
曾經她還有天馬行空胡亂揣測的時候,她甚至覺得母親可能當過他的乳母,要不怎么見了他,眼里會有慈愛的光?結果兜了個圈子,又變成姨母……不對呀,娘娘姓朱,莊獻皇后姓金,姓氏上八竿子打不著,是怎么認作姨母的?
屋里的大娘子還在語重心長叮囑:“得知官家立儲,我就上長陵去了,把好消息告知皇后娘娘,讓她也高興高興。殿下雖已獲封太子,但政途才剛開始,前路不知還有多少溝坎在等著你,切要小心。尤其制勘院得罪人,那些落榜留京的學子們最易受人鼓動,你防著暗箭傷人,更要防匹夫犯駕。”
郜延昭道是,“姨母這番話,誠如娘娘的告誡,我都記下了。我在外人眼里是太子,在姨母跟前卻還是如小時候一樣。您喚我元白吧,一口一個殿下,反倒叫生疏了。”
這下窗外的自然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天爺,五雷轟頂,她已經找不著北了。
郜延昭,原來就是她小時候心心念念的元白哥哥啊!
第34章
元白。
說起元白哥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的自然只有五歲,記憶本就處在模糊的階段,只隱約記得娘娘隔三差五帶她出門,會見閨中密友。
那位密友,自然也管她叫姨母,可親可敬,十分疼愛她,每回都會給她帶很多好吃的。那位姨母有個兒子,比她大了好幾歲,起先不怎么待見她,后來經不得她糾纏,慢慢同她玩到了一起,那個少年,名字就叫元白。
她那時小,并不知道元白是小字,也不知道這位姨母究竟是誰。只是每常盼著娘娘帶她出門,上那個漂亮的小院子里去。娘娘和姨母說話下棋,她就和元白坐在柳樹底下吃果子、折紙鶴、翻花繩。
童年的時光,耿直得發邪,想什么就說什么。她曾經信誓旦旦表示,將來要嫁給元白哥哥做娘子。然后讓元白折下柳條,插在她稀疏的小辮子上,她晃一晃腦袋,覺得自己就像個戴滿了釵環的新娘。
可是后來,姨母和元白一夕之間都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她追問娘娘,娘娘說姨母舉家搬到外埠去了,以后恐怕沒有再相見的機會了。她為此哭了好幾回,吵著要找元白哥哥,娘娘只管捂住她的嘴,讓她不要鬧,不要聲張……
如今想來,那位姨母就是莊獻皇后,忽然消失并不是搬家,是病故了。而她惦念的元白哥哥,不久就被送入軍中,時隔多年才回到汴京。再出現時,就成了遼王,成了太子。
自然覺得欲哭無淚,終于明白,那些信果然是他寫的。前兩天收到的那封,終于有了落款,她居然一點都沒想到,那個“白”字,原來就是元白。要是沒有今天的聽墻角,她已經徹底把這個幼時的玩伴忘記了。
屋內的郜延昭,并未停留太久,臨走前對朱大娘子說:“我這陣子和真真接觸過幾回,看來她已經不記得我了,實在令人傷心。不過她許了君引,終歸還是一家,往后可以常見,于我來說也足了。姨母放心,我們兄弟間即便有齟齬,不會累及真真和談家。只要君引能夠恪守本分,看在真真的面子上,我也能保他順利就藩,做個富貴王爺。”
朱大娘子道好,“有你這句話,我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真真整天糊里糊涂的,那時又年幼,我沒有告訴她實情,是怕她不小心說漏了嘴。”
“不打緊。”郜延昭道,“日后見面的機會多,總有一天她會認出我的。”
坐在窗下的自然抱住了兩膝,想起穿堂里他的欲言又止,想起他聽她提起青梅竹馬這個字眼時,露出的苦笑,她就恨不得挖個地洞鉆下去。
緩了半天,他也走了,她才搖搖晃晃站起來。腦袋探出窗戶,嚇了她母親一大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