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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終于泄了氣,“師姐姐,你不要告訴別人。”
師蕖華點點頭,“我省得,不會亂說的。”
既然人家撞見了,再遮遮掩掩,就是刻意防備人家了。自然只好據(jù)實告訴她,“那位先生,曾是殿試的榜眼,可惜雙親接連過世,仕途受挫,干脆辭了官專心做學問。后來我父親輾轉打聽到他的下落,請他到府里,教授了我們一陣子課業(yè)。先生很有才學,人品也貴重,我四姐姐仰慕他,哪怕他離開了我們家,偶爾也還會向他請教……不想今天被我們遇上了。”
師蕖華嘆了口氣,“天都黑了,她回去要是沒個好借口,恐怕難以交代。”
自然和自心也提心吊膽,游玩的興致全沒了,專心擔心起自君來。
師蕖華道:“這事很緊急,還是早些回去吧。咱們來日方長,下回再相約就是了。”
自然倒有些不好意思,再三致了歉,讓婆子把船劃回去。等靠了岸,別過師蕖華,就急急忙忙往回趕了。
金梁橋是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她們便把車停在橋邊,等著自君回來。可是等了很久,依然不見蹤影,自心嘀咕起來,“四姐姐不會跟著葉先生私奔了吧?”
自然說不會的,其實心里也沒底。對于這位姐姐,雖然早前自己并不怎么喜歡她,但終歸是至親,交過心,就得實實在在地為她著想。
她一向贊同姑娘家追求幸福,但這幸福應當在框架內(nèi),受到一定的約束,而不是由著自己的性子,沒頭蒼蠅一樣胡來。實在是她們姐妹年紀都不大,處事也不夠老練,這世上的人有千萬種,人心難以看透,女孩子一步走錯便萬劫不復。自君這樣一意孤行,后果她承擔得了嗎?
自然開始后悔,那天自君和她說起葉先生還在汴京,她應該告訴母親的……
自君還不回來,她越等越急,越急就越怨怪自己。萬一她真的私奔了,不回來了,那可怎么辦!這種事落到哪家,都是塌天的大禍。自然急得要哭出來,車內(nèi)坐不住了,跳下車,茫然站在了夜色里。
又等了會兒,終于看見遠處出現(xiàn)了一架馬車。自然和自心迎上去,趕車的看清了是家里的姑娘,忙勒住馬韁朝后通傳:“姑娘,是五姑娘和六姑娘。”
自君打起簾子,十分心虛的模樣,“兩位妹妹,怎么在這兒……”
自心火冒三丈,“怎么在這兒?還不是在等你!我們在金明池上見了你,怕你回來不好交代,打算同你匯合后一起回家。我們緊趕慢趕,你倒好,回來得這么晚,究竟有多少話要說,就那么難舍難分嗎?”
自君被她罵得訕訕,提起裙子下了車,低聲賠罪道:“對不住,我又讓你們擔心了。”
自心兩眼如刀,狠狠插了自君兩下,“五姐姐都急哭了,我們一心惦記著你,你心里全沒有我們,真是錯付了!”
這句錯付,弄得自然和自君都朝她看過來。
自然說:“閑書少看,被娘娘知道了又要挨教訓。”
這么一下子,緊張的氣氛反倒緩解了。自然吩咐馬車先回后巷,這里離家很近,三個人可以走著回去。
趁這一路沒有旁人,自然打算和自君好好說道說道,“四姐姐,我知道你舍不下葉先生,但這樣總不是長久的辦法。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為人師表,道之所在,乃立身之本。既然不肯登門求親,為什么還要一直見你?我們女孩兒的名節(jié)多要緊,他不是不知道,嘴上說著齊大非偶,實則一直吊著你,這樣拖泥帶水的人,真讓人看不起!以姐姐的才情樣貌,合該找個更好的,為什么要和他糾纏?池上船來船往,他竟還和你一同游船,今晚你們的行蹤落了多少人的眼,你想過嗎?”
自君低下頭,不知該怎么回答。自己也算飽讀詩書,這些道理怎么能不懂,可感情這種事,扎進去就很難全身而退,像吃了迷魂湯,明知不應該,最后還是一條道走到黑。
她一心只想維護他,支吾著:“五妹妹,你別罵他,是我自己下不了狠心。”
自然聽得愈發(fā)來氣,“怎么能不罵他,他比你大了十歲。他就是享受你的仰慕,樂于和你耍這種欲拒還迎的手段!”
自君唯有嘆息,低下頭沉默不語了。
“你們見過好幾回吧?”自然問,“既然一起游船,想必他心里也有決斷了,總不會是你綁他上船的。”
自君抿著唇,仍是不答話。
一旁的自心鬼火亂竄,“這葉若新真不是個東西,你們在船上對坐著,說些什么?你說‘先生我對你一往情深’,他垂頭喪氣,說‘不可不可’嗎?”
也許是真被自心說著了,自君扭頭看向她,那模樣簡直像懷疑自心當時就在船上。
自心愕然望自然,“五姐姐你瞧!”
自然無可奈何,時候不早了,漸漸行至家門前,這件事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只好暫且擱置,等明天再說。
可誰知一進大門,便見前廳點著燈,廳堂里站了好幾個人。爹娘在,崔葉兩位小娘也在,發(fā)現(xiàn)她們回來,紛紛從堂內(nèi)走了出來。
爹爹臉色不大好,知道自然和自心出門事出有因,并不詢問她們,視線徑直落在了自君身上,“你小娘說,你出門采買文房去了,結果一去直到現(xiàn)在,連昏定都忘了。我問你,你眼里還有沒有家規(guī)?還有沒有祖宗家法?這個家,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嗎?”
談瀛洲平時雖疼愛孩子,但板起臉來,權威也是不容置疑的。
一個在室的姑娘,近來動不動就往外跑,要不是他今晚下值得早,竟不知她的膽子大到這種程度。于是掐著時辰等她回來,看看她究竟買了些什么,需要耗費這么長時候。現(xiàn)在人出現(xiàn)了,轉頭一看更漏,已經(jīng)將近亥時了。
自君心驚膽戰(zhàn),“爹爹,我和妹妹們……”
自然只好替她遮掩,“我們半路上遇見四姐姐,四姐姐和我們一道游船去了。”
邊上的朱大娘子知道她們又在打掩護,蹙眉別開了臉,
談瀛洲說是嗎,“你們姐妹倒是一條心,一條心地來欺瞞爹爹,把爹爹蒙在鼓里。”說著斷喝,“把趕車的婆子給我?guī)нM來!”
這下可糟了,她們這里口風再緊,也經(jīng)不得爹爹釜底抽薪。那個婆子被帶了上來,看來已經(jīng)經(jīng)過一番盤問了,縮著脖子畏畏縮縮站在一旁。
談瀛洲氣得臉色發(fā)青,“你做了什么,見了什么人,要我這做父親的,一一替你道來嗎?”
說到恨處抄起茶案上的杯盞,“哐”地砸碎在地心,嚇得姐妹三個頓時一震。
葉小娘見狀,悄然過去拽開了自然和自心。這種情況下,還是把無辜的人撈出來要緊,免得被誤傷了。
自君見父親震怒,心里自是害怕的,屈膝跪了下來,哀聲道:“女兒做錯了事,爹爹盡可責罰,千萬別氣壞了身子……爹爹……”
崔小娘無措地央告著:“主君,孩子年輕不知事,容我再教訓她……”
“你教訓了這么多年,教訓得怎么樣?”談瀛洲厲聲道,“女子有才固然是好,德行更要在才能之上,坦坦蕩蕩立世為人,才對得起父母至親,對得起自己。我談家是家門不幸嗎,出了這樣的孽障,好好的世家千金,如此自輕自賤,追著男子滿汴京跑,傳出去,你還做不做人?我們談家上下還做不做人?”
越說越激動,轉身便去找家法。兩尺長的戒尺舉在手里,劈頭蓋臉就要往下打。
朱大娘子忙上前阻攔,“這是做什么,好好訓斥就是了,怎么還動起手來。”
邊上的自然和自心也哀求:“爹爹,別打四姐姐,她知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