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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讓他抓心撓肝。
那廂郜延修一陣風般卷進了西府,小袛院里尋不見自然,耐心幾乎要用光了。
他站在園子里氣涌如山,先前和郜延昭撕破了臉,當時還裝作堅強,其實他早就撐不住了,走到背人的地方,幾乎要哭出來。
腳下蹣跚著,靠向池邊的烏桕樹,涕淚的酸楚盈滿鼻腔,他覺得自己一敗涂地,失了太子之位,如今好像連婚事都保不住了。真真和郜延昭之間究竟有什么淵源,難道在他沒有察覺的地方,他們之間已經情愫暗生了嗎。
兩條手臂有千斤重,他吃力地抬起來,捂住了自己的臉,身子也支撐不住,直要往下滑。
就在他瀕臨崩潰時,聽見池子對面傳來女使說話的聲音,“那是王爺嗎?”
然后真真便喚他:“表兄,你怎么在那兒?”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放下捂臉的雙手,保持著這個動作,肩頭止不住輕顫。
她看清了,心往下沉了沉,轉頭吩咐箔珠:“你先上六姑娘院兒里預備,我過會兒再來。”
箔珠說是,很快避開了。自然走到他面前,他又不理會她,她只得上去拽他的袖子,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他的手從臉上拽下來。
然而那雙發紅的眼睛,讓她心驚不已,無措地問:“你怎么了,受委屈了嗎?”
郜延修看著她,脆弱得幾乎一觸就要碎了,他顫聲問她:“你和郜延昭,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沒想到,自己的親哥哥和表妹,竟然會給我戴綠頭巾。”
自然腦子里嗡地一聲響,心虛驚惶過后,多少也涌起了些許不滿。
“我知道你誤會了,但你不能因一時氣憤,沒有弄清來龍去脈,就出口傷人。什么叫綠頭巾呢,我沒有做過愧對你的事,若是你信不過我,現在反悔也來得及。”她說完頓了頓,“我等你冷靜下來,再同你細說。你冷靜了嗎?”
他深吸了口氣,慢慢站直身子頷首,“冷靜了。”
自然說好,“我先同你交代我與他的交情,我們的母親,在閨閣里就是摯交,莊獻皇后當年經常偷偷跑出宮,會見我娘娘,所以我與太子也算故交,我小時候曾經許過諾,要嫁給他的……”見表兄的兩根眉毛倒豎起來,她忙又擺擺手,“兒時的戲言當不得真,我已經同他說過了。先前在東府上,你不肯搭理我,回來后聽人回稟,說后巷里有人找我,我以為是你,就去了。結果見是他……我覺得見見也好,把話說清楚,往后就各自安好,不要再有牽扯了。”
他愁腸百結地聽她說完,牽住她的手問:“你不會喜歡上他吧?我也承認,他在男子眼中可惡至極,但在你們姑娘家眼里卻討喜,既位高權重,長得也俊俏。”
其實啊……唉!
有些心動在所難免,但她終歸能夠壓制下來的,堅定地對他說:“你以為定親是鬧著玩的嗎,既然過了定,我必是要嫁給你的,除非你改變主意,臨時悔婚了。”
郜延修囁嚅了下,低頭道:“對不住,我被他說糊涂了。到這會兒腦子還在發懵,還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錯了,端午那天,不該冒冒失失向官家陳情。”
自然從他的話里,嗅出了一點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們相識十幾年,從沒見他對自己產生過懷疑,永遠都是老子天下第一,只要老子高興就好。可如今,他似乎動搖了……自然不由暗嘆,她曾經提醒過他,讓他三思而行的,他不撞南墻不回頭。現在木已成舟,中途毀約的話,遺憾便會翻倍地增長,祖母與母親的苦心,最后也白費了。
“他和你說了什么,”她試探著問,“竟對你有這么大的觸動?”
郜延修話到嘴邊,思忖過后還是搖頭,說沒什么。
他似乎沒有勇氣,再去復述一遍他的話了。郜延昭不愧是制勘院出身,過于能夠洞察人心,輕易把他心底的惡念引發出來,讓他惶恐,進而讓他無地自容。他只有緊緊握住自然的手,一遍遍告訴自己,那廝就是在栽贓他,就是覬覦他的未婚妻,就是嫉妒他……
可他放出消息,說郜延昭逼迫徐歇辭官是事實,計省拖延發放北疆軍餉是事實,對制勘院設立了核查的門檻也是事實……官家冊立郜延昭為儲君之日起,他的憤懣不平就與日俱增,逐漸變得碩大無朋。太后曾經告訴他,官家在四郎五郎之間舉棋不定,他本以為制勘院聲名狼藉,郜延昭早就沒了奪嫡的資格,誰知都是自己太過自信,想得太簡單了。
有些東西,一直以為探囊取物般輕而易舉,直到錯過了,才想起回頭責怪自己。他忘了君王只需駕馭人心,不必親自管賬,也忘了掌握京城內外的兵權有多重要。他總覺得一切都尚早,有太后的偏疼和撐腰,官家心里必定更偏向自己,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全錯了。
如果不曾離太子之位那么近,索性像宋王郜延貞一樣排除在候選人之外,也許就不會那么失落。如果……哪來那么多如果。
他不敢直視自己內心的黑暗,當面對真真時,他又肯定自己確實是喜歡著她的。很多情緒和矛盾匯集在一起,他覺得有些對不起她。先前沒來由的悲傷,是他難以厘清這種困頓,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無力感。
女孩子的預感總是很準,失敗像蛇一樣,順著腿肚子向上攀爬,爬進了心里。但不到最后一刻,自然都要忽視這種隱約的不圓滿,謹記即便婚事坎坷,表兄也是手足至親,要盡自己所能地守好他。
所以姑娘的矜持暫時放在一邊,她回握住他的手道:“除卻不能回避的場合,我今后都不見他了,好么?表兄你要相信我,我對你說過的話不會變,無論何時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你懷疑誰,都不該懷疑我。”
郜延修聽完,眼眶又紅了紅,把她的手抵在自己額頭,悲戚地說:“是我錯了,起先我不知道里頭緣故,以為你們背著我有私情,才說出那些沒輕重的話。真真,你不要生我的氣,也不要記恨我。”
自然笑著搖頭,“人心有隔閡,都是從隱而不發上來,咱們先是表兄妹,后才是未婚夫妻。往后你心里想什么,都直言告訴我,我自會毫無保留地同你說真心話,半點也不隱瞞你,好不好?”
他這才浮起一點笑意,“我心里好受多了,果然你是我的不死藥,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算是僵了,也還能還陽。”
自然頂著一張笑臉,可誰也不知道,這不由衷的笑,究竟有多累人。
她還得勸慰他,“祖母說過,藩王與太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能再稱兄弟了,只能論君臣。今天你同他這一碰撞,不是什么好事,接下來千萬謹慎行事,不要讓人拿住把柄。”
郜延修“嗯”了聲,“你放心,我知道你一心向著我,就不怕他那些冷言冷語。我們一定要好好的,讓他抓心撓肝,讓他求而不得,眼紅一輩子。”
自然只是笑,笑得面皮發緊,笑得嘴角發酸。
心下期盼著,這件事快些過去吧,不要再提及了。她也急于更換話題,便對他道:“自心傷風發熱,今天連東府上吃席都沒顧得上,在自己的院子里養身子呢。表兄既然來了,可要過去看看她?”
郜延修說不了,“我手上還有幾項事務亟待處置,今天就不過去了,你代我問候她吧。等事情辦完了,我給你們帶好吃的。”
自然并不強求,“你忙吧,我去瞧她就好。”看他快步走出園子,她才轉回身,慢慢踱向花間堂。
這一路上腦子還是亂的,她知道自己要謹守哪些本分,但私心很難掌控,它有它的想法。提及郜延昭,就像有塊大石頭壓在胸口,讓她喘不上氣。發起狠來突縱狂想,要是女孩子也能三妻四妾就好了。
可是想完,自己也忍不住發笑,如果能納這兩位皇子入房中,那可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足以成為名垂青史第一人!不過想想就好,可不能兩頭舍不下,要是被娘娘知道,非得捶死她不可。
如此暢想一番,先前的沉重和不如意,好像已經消散了。她的情緒來得快,去得更快,所以祖母有時候叫她“小沒良心的”,可能就打這上頭來吧。
加快步子趕到花間堂,本以為自心應當好起來了,可見了她,發現她還是病懨懨的,身上發熱,卻裹著被子說冷。
自然心里著急,詢問豆青大夫今天來過沒有。
豆青道:“清早來把過脈,說姑娘體內有寒邪,須得驅邪外出。換了個方子,讓再吃兩劑,看看成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