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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有什么可說的,朱大娘子道:“一言為定,你要是臨陣脫逃,別怪我揪你的耳朵。”
陸大娘子連連答應,“那咱們說定了,十月里來迎娶。我已經看準了日子,十月十八上上大吉。”
朱大娘子愕然,“你不是說月尾嗎,怎么又成了月中?”
“反正也差不了幾天。”陸大娘子笑了笑,“你這人就是這樣,愛在雞毛蒜皮上頭斤斤計較,小氣得很。”
橫豎倒打一耙是好手,朱大娘子習慣了老友的死皮賴臉,即便是忙死,也不能反悔了。
一切商量妥當,陸大娘子走出小閣吩咐文書,吉日定在十月十八。回來后又同朱大娘子閑談,問五丫頭的婚期議準了沒有。
朱大娘子臉上掛著稀薄的笑,“皇子娶親,繁雜得很啊,太史局挑了六個吉日,先由太后過目,再由官家過目。須得兩下里都滿意,才能最后敲定。倒是太子與師家的婚期已經說準了,臘月十六的日子,君引和五丫頭必是得往后排,沒準兒排到明年春也說不定。”
陸大娘子家畢竟有爵位,對于眼下的局勢也有幾分了解,蹙眉道:“太后心里終究不甘,恐怕官家定奪,太后也會多加阻攔。其實耽誤些時候倒沒什么,唯恐還有別的打算……”說罷頓了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朱大娘子點點頭,“我心里明白,若是不能成,各自撒手倒也沒什么。就怕咱們要吃啞巴虧,到底罪過全在咱們身上。”
不過這話只能私下里說,做母親的心存憂慮也是人之常情。都言和帝王家結親好,進門就是王妃國夫人,又豈知帝王家從來占盡了先機,太多的考量最終會影響婚姻,就算拜堂成了親,也未必靠得住。
這種懸心,你不能和別人說,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宮里遲遲不請期,已經令朱大娘子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只求最后能夠體面收場,不要讓她的孩子受太多委屈就好。
而更為無奈的是,日子定不下來,宮筵卻要參加。中秋本來是合家歡聚的日子,自然卻得離開公府,跟隨表兄去那個陌生的人堆里。
這天郜延修來接她,見面還是言笑晏晏,似乎并無任何異常。他甚至帶了兩盒楊梅糖,一盒讓自然路上吃,一盒讓人送進去給自心。
關于他這段時間不見蹤影,他也有他的解釋,說近日各州府的錢糧報表送入汴京了,朝廷又預備重鑄錢幣、調整鈔法演算。他通宵都在琢磨新幣與舊幣的兌換,忙得兩夜沒合眼。邊說邊把臉湊到她面前,“你看我的眼睛,再這么下去我要瞎了。這計省的活兒,真是干得夠夠的了,想來看你都抽不出空來。”
自然永遠大肚能容,笑著說:“公務要緊,我在家里吃得飽穿得好,你不必記掛來瞧我。”
郜延修復又看了她兩眼,“真真,你不生我的氣吧,我們有半個多月沒見面了。”
自然搖頭,“以前我們沒有定親時,好幾個月才見一回,每回不都高高興興的嗎。大可不必因為定了親,就非要隔三差五來見我。我看姐姐和白家二郎快成親了,也不常見面,各有各的事要忙,等以后同一個屋檐下了,朝夕相處,逃也逃不開。”
見她這么說,他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容不知是欣慰還是失望,“到底是我五妹妹,有見地,識大體。”
馬車乘著晚照,停在了北宮的拱辰門上。
因中秋宴是家宴,不必如國宴一樣設在前朝,后苑有好大的園林,園林中央的清涼殿四面鄰水,正好作納涼賞月之用。
自然跟著郜延修進了正殿,見幾位王爺和王妃都到了。各家還領著小世子,幾個孩子在殿外的大平臺上追逐玩耍,笑聲回蕩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自然上前見禮,大家客套寒暄了一番,太后和帝后都還沒到,女眷們相處十分松散。自然找了一圈,卻沒發現師蕖華,奇道:“太子殿下和師姐姐都還沒來嗎?”
宋王妃朝大殿東頭指了指,“四郎早來了,這么點兒工夫,東宮春坊的官員來了好幾造兒,政事都處理好幾宗了。你們沒聽說嗎,師姑娘昨天去開寶寺進香,剛出酸棗門,車軸就斷了,連人帶車滾進溝渠里,把腿給摔折了。路都走不成,今天想是不來了,正在家養傷呢。”
第44章
中秋宴。
齊王妃聞言笑了笑,“這可是定親后的第一個家宴,她不來,失禮得很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不是傷著了嗎。”涼王妃道。
“上開寶寺上香去的,佛祖竟不保佑她,想是佛祖沒在家。”涼王妃一手掩口,壓低了聲調,“你們信不信命?我覺得命數這種事,很有說頭。聽說師姑娘愛鉆研相術,不知給自己看過沒有,定親之后閃失不斷,不是病了就是摔了……沒準兒命里沒這福分,硬是結了這門親,有損她的氣運。”
宋王妃聽得怔忡,“可不敢胡說,親迎的日子都定下了,人家是要做太子妃的。”
涼王妃道:“正是要做太子妃,才更得看命里福澤夠不夠,能不能承載這份潑天富貴。”
自然對她們背后的這些議論十二萬分不敢茍同,又不好出言得罪人家,便委婉道:“前陣子城里鬧時疫,染上了癥候也在所難免。至于出行遇了意外,是府里負責車馬的人失職,和師姐姐沒什么相干吧。”
齊王妃道:“你還年輕,不知道里頭厲害。說來都是旁人的錯,最后應驗在自己身上,可不是福澤不夠嗎。這回不知摔得怎么樣,要是單單扭傷了腳,修養兩日就好了。上回五郎賽馬傷得那么厲害,如今都已經痊愈了……”說著四下看了看,“五郎人呢,怎么一晃眼就不見了?我上回找根千年的何首烏,汴京城中到處沒有,最后是他托人從外埠給我捎回來的,我還沒來得及謝他呢。”
自然轉頭尋找,確實沒見著他的身影。心下也不免覺得可笑,看來他不該執掌計省,應該管轄太醫局才對。到處替人找藥材,不去從醫可惜了。
這廂正閑談,天也一點點暗下來。不多久便聽見殿外傳來擊掌聲,是官家和皇后到了。
眾人立刻循著位次站好,先前下落不明的郜延修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悄然站到了自然身旁。
自然偏頭看看他,他沖她笑了笑。忽然瞥見殿門上有人邁進來,忙扯了下她的衣袖,帶著她一同伏拜下去。
自然掖著兩手向上行禮,還沒直起身,太后隨后便到了。身邊跟著內侍女官等,眾星拱月般進了大殿。
官家在家宴上,還是和煦的大家長,抬手道:“今天沒有外人,不必多禮。平時朝堂上父子翁婿常相見,卻難得聚得這么齊全。今天是中秋,合家團聚的日子,看著兒女們都在,朕心里頗感欣慰啊。”
官家既然要講骨肉親情,那氣氛便活躍起來,三位小世子呼著大爹爹,都聚到了官家身旁。
自然方才朝上望去,這一望,發現太后身邊跟著個常服打扮的姑娘。這姑娘看上去大概十七八歲模樣,目光皎皎,生得圓潤端莊,難道是公主么?但官家只有彭城和南陽兩位公主,彭城公主是曹德妃所生,早就嫁為人婦了。另一位是李皇后所出的南陽公主,今年才六七歲而已,年紀對不上。但見她殷勤順從,待要猜測是女官,冠服打扮又都不對,一時茫茫然,著實猜不出來歷了。
這個疑問暫且放在一旁,外面月亮已經高高升起,銅鏡一般掛在天幕上。
中秋拜月是重頭戲,拜月的祭壇供桌已經安排停當了,殿頭進來回稟:“太后娘娘,吉時到了。”一面又轉向一眾女眷,“王妃夫人們,今逢中秋,恭請月神降臨。祭時忌喧嘩,若有身上不潔者,暫請回避。”
太后走下寶座,對身旁的姑娘多有關照,相攜著邁出了清涼殿的門檻。古來有男不拜月的習慣,因此男子都在一旁觀禮,太后為主祭,率領一眾女眷焚香請月。
自然是年紀最小的,妯娌間論資排輩,也是被安排在了最邊緣。往年跟著家里長輩拜月,禮儀行止都爛熟于心,雙手該怎么擺放,跽跪在蒲團上時,腰背要躬下幾分,都是有一定章程的。因此雖在不起眼的位置上,仍可以從容不迫地完成全套流程,不出一點差錯。
原本心無旁騖地叩拜,但眼角的余光掃見一片遠山黛的袍角,不遠不近地,一直在那里。她看不見那人的臉,但能看見他低垂的手,天縹色的窄袖扣著腕子,食指間戴一枚古銀的戒圈。那戒圈寬不過半寸,表面沒有紋飾,在燭火下泛出內斂的幽光。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看得那么仔細,反正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溫潤纖長,指節微動間,一點冷冽的暗芒在指間流轉。無意識地緩緩摩挲、緩緩轉動戒圈,仿佛要把過往和風浪,都轉到掌心里握緊一樣。
不知這人是誰,總之不是表兄。她的表兄,這會兒又不見了。她苦笑了下,他一直很信得過她,從來不擔心她會忙中出錯。
好在一切順利,禮畢,將杯盞里的清茶灑在地上。大家心里都默念著,或是祈愿夫妻和睦,或是祈愿子嗣平安。自然覺得自己好像沒有所求,想了想,那就請月神保佑自心胃口大開,保佑自己青春永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