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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又看,她慢慢摩挲這砑花紙,忽然聽見貍將的一聲叫,才發現自己臉頰滾燙。
逾越了、逾越了……但她雖然羞臊,卻不覺得被冒犯。進入一段新的關系,就要適應新的身份。也許開頭的這四個字,積蓄了他全部的勇氣,這些只言片語的小短箋,慢慢在她心頭連成一片璀璨的燈火,將來就算長夜里行走,腳下都是明亮的。
所以真是個好時節,世間萬物都那么美好。
她轉頭看向窗外,天空被寒風反復擦洗過,高遠得沒有一絲云翳。
窗前一樹臘梅歧伸出枝丫,看似蕭條肅殺,枝頭卻育滿深褐色的芽苞。它只是在蟄伏,在蓄力,等到時機一成熟,便要轟轟烈烈地開放了。
第59章
玉華醒醉。
不過今年的雪,是不是來得晚了些?窗前的臘梅要有雪襯托,才開得孤高清冽。
都說冬天蕭索,其實并不是。冬日里有很多有趣的事,比如在廳堂里搭建紙閣子取暖焚香、吹著寒風在湖中破冰游船、或者冷月里看社火、在瓦市消遣等等。
閨閣姑娘,最是急切地等待初雪,所以幾乎每天睡前,都得看一眼天象再上床。如果今晚天幕上沒有星月,那么半夜里就有很大可能會下雪了。
也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響,自君成婚的前一晚,刮了整夜的風,早上一推窗,發現外面已經白茫茫一片了。
自然歡喜不已,趕忙穿衣裳,剛穿了半邊,自心就沖進來,抱著她的小銅碗吆喝:“五姐姐快起來,咱們去墻根上扒雪。”
自然匆匆穿鞋,邊穿邊問:“你打算制什么香?”
用得上初雪的香方有好幾個,譬如雪中春信啊,雪中龍涎什么的。
自心這回有她的主張,“我要制玉華醒醉香。等到姐姐出閣的時候,帶到夫家去。窨藏過明年夏天,就可以拿出來熏了。”
玉華醒醉香啊,做起來倒是要費一番功夫。不過自君大婚事宜都籌備得差不多了,只余一些瑣碎的細枝末節要完善。今天是她在娘家的最后一個整日子,姐妹能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自觀又回不來,自然和自心便帶上器皿,上竹里館邀約自君去了。
自君彼時剛試完禮衣,崔小娘正給她收拾貼身的小衣,連臥房內穿的軟鞋和厚足衣都沒落下。母親對女兒出閣,常懷憂慮和傷懷,自然和自心進門時候,見崔小娘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哭過。
她們停住了步子,一時不知該不該上前,崔小娘笑著掖掖眼睛,招手道:“五姑娘六姑娘,快進來,外頭冷,進來暖和暖和。”
姐妹倆方才脫了鞋進去,崔小娘忙著張羅起來,“中晌別回去了,在這兒吃飯。你們四哥哥剛叫人送了只兔子回來,中晌咱們吃撥霞供,雪天里熱乎乎的,最是相宜。”
說起吃,那可是永不褪色的話題啊,新鮮兔肉涮一涮,鮮味頂破天靈蓋。
于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各自吩咐身邊的女使,回去把珍藏的酒和大醬取來。回頭邊賞雪景邊喝酒吃肉,那不是神仙過的日子嗎!
等一切安排好,這才有空環顧四周,備嫁的閨房里,到處堆著用大紅綢緞纏裹的包袱,和一摞摞精美的錦盒,看上去簡直有些陌生了。
自君笑道:“眼下亂糟糟的,等裝車了就好。”說罷看見她們手里的銅碗,一下就知道她們所為何來了,“后院梅樹上的雪積得很厚了,你們等等,我披件斗篷,和你們一塊兒去。”
自然趕忙阻止了她,“天寒地凍的,明天你就出閣了,這時候可不能傷風。你在屋子里看著,我們去,裝滿了就回來。”
自心扭頭問:“四姐姐這兒有沒有蒙頂石花?替我們備上一兩。”
自君明白了,“要制玉華醒醉香嗎?蒙頂有,沉香也有,你們取雪回來,爐子和銀盞我都給你們備好。“
閨閣里的姑娘,說起制香都是半個行家,因此配合得很好。有自君斷后,自然和自心戴上了紅氈帽,就冒雪跑到園子里去了。
探出臂膀刮梅枝上的積雪,袖子大,手腕子裸露在風雪里,轉眼凍得發麻。但卻很快活,雪沫子稠密,迎面吹拂在臉上,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手忙腳亂攢夠了兩碗,趕緊跑回來拍掉身上的雪,這時自君的紅泥小火爐已經生起來了。
關于她們要做的香品,今天只是前期的準備,過程并不繁復。先用雪水煎茶,茶香生發即離火。用細紗布濾凈茶葉,把所得的茶雪水裝進銀銚子,再將沉香、梅花和白檀一同浸泡進去,就行了。
剩下的工序,留待九天之后。這九天里得每天搖晃器皿,讓沉香段充分吸足香氣。等到九天之后開封煮瀝,接下來陰干、初研、收香、窨藏。反正制作這種精細的東西,就得有耐心,而姑娘們有的是時間消磨,歲月就是從這些精致細微處,一點一滴流失的。
蓋上蓋兒,密封好,該忙的都忙完了,余下無事可做,大家就坐在窗前品品茶,吃吃點心。
自君臨要出閣了,有些傷感,“我早前和妹妹們疏遠,等到親近時,卻要嫁出去了。總覺得娘家的好日子還沒過夠,很是舍不得爹娘和你們。”
自然則寬解她,“反正嫁在城內,逢年過節都要回來的,想見隨時能見上。”
自心說就是,“現在嫁出去,帶回來一個姐夫,等再過兩年,還能帶回外甥外甥女,家里人口更興旺了,那多好!”
說是這樣說,不免仍有愁緒啊。托腮看著外面漫天的飛雪,自君嘀咕著:“明天是正日子,怕是越發冷了。”
“不怕。”自然說,“娘娘托人趕著做了小手爐,說是只有柿子一般大小,回頭就送過來。到時候捧在手里或是裝在袖子里,冷了捂一捂,不多時就到郡侯府上了。”
自君含笑點點頭,“還是娘娘考慮得周全。”頓了頓復又問自然,“聽說宮里規矩嚴得很,會有管教嬤嬤來教你怎么走路,怎么行禮磕頭?”
自然說是呀,“先前會親宴時,祖母和娘娘就在家教過我了。聽說王妃也是一樣,大婚前得學禮儀,防著重大場合下御前失儀。”
所以帝王家這碗飯不好吃,自君道:“我和二姐姐運氣不賴,及笄后還在家賴了兩三年呢,你出閣匆忙,祖母八成心疼壞了。不過我瞧著,許給太子比許給表兄強。太子是個可靠的人,不像表兄猴頂燈似的,總也長不大。”
自心忙著吃乳糖圓子,抽空插了句嘴,“表兄昨天上金家提親去了,明天四姐姐成親,他怕也來不了。”
自然和自君都很好奇,“你怎么知道?”
自心道:“我昨天出門買竹刀,預備正月里扎兔子燈用。走到浚儀橋街,看見秦王府的車馬正往梁門送聘禮,有人說金家姑娘懷了身子,所以才著急過定的。”
自然和自君面面相覷,雖然猜測很大膽,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自君搖頭嘆息,“好在爹爹退親的話沒落到地上,否則他那里吹吹打打又和別人下聘,叫外人怎么笑話你!哪怕錯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免被人說得棄婦一樣,想想都窩囊。”
自然摸了摸腦門,“他們這么著急,恐怕婚期定得也近。回頭日子別又撞上了,一道會親,一道謝恩,那可就尷尬了。”
“尷尬什么,要尷尬也是表兄。”自心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開懷道,“最好能遇見他,讓他管你叫四嫂,羞也羞死他。”
自然雖也怨他不干人事,但從小畢竟有交情,長大了玩兒得也很好。她永遠記著他上外埠去,不忘給她們捎狐裘特產的情義,要不是失了太子之位,他心有不甘,也不會漸漸走歪了路,表兄妹弄成現在這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