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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知道。我和他又沒生過情,從下旨賜婚到解除婚約,只見過三次面,雖談不上相看兩相厭,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我們各生歡喜,他得了如花美眷,我得了誥封。冬至日我拿到頭一筆食邑了,一年足有兩千兩,我平時的月例只有五兩,你們知道我現在有多闊嗎,再讓我選十次,我也是只要誥封不要郜延昭啊。”師蕖華抒發了自己的感想,說完又有點同情自然了,“五妹妹,你是不是被他脅迫了?我覺得他定是覬覦你的美色已久,弄了個表妹回來勾引秦王,處心積慮地拆散你們。然后再打著平復流言的幌子,哄官家賜婚強取豪奪,逼你就范。”
其實忽略了自己對他也有點意思的事實,還真是蕖華猜測的那樣。
自然不太好回答,自心接過了話頭,滿臉崇拜地說:“師姐姐,你不光相術鉆研得透徹,案情推演也很了得,要是個男子,定能執掌大理寺!”
師蕖華謙虛地擺了擺手,“過獎了,洞察微毫而已,天生的。”復又對自然道,“五妹妹,你以后可得小心些,多多保重自己,心胸也要開闊。那人城府太深,不好相與,他喜歡你時樣樣都好,萬一以后你不順著他的意,恐怕會立時變出另一副嘴臉。不過你不要怕,我同你說,我打算在西京置辦一所宅子,萬一家里逼我嫁人,我就躲到那里去。將來你要是過得好,不要想起我,要是過得不好,你上西京來散散心,我陪你到處游山玩水去。”
雖然都是孩子氣的許諾,但自然卻覺得很慰心,牽住她的手道:“多謝你,有你那所宅子,我除了娘家,也有別的去處了。”
自心則很擅長抓重點,剝了個栗子塞進嘴里,一面問師蕖華:“師姐姐,聽你這意思,是打算一輩子不嫁人了嗎?”
師蕖華說是啊,“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自己有衣穿,有飯吃,還嫁人做什么!早前想著找個家里人口簡單的小吏過日子,但自打我有了食邑,眼界忽然就高了,覺得世上根本沒人配得上我。所以思量再三,我決定先給自己置辦好后路,再靜觀其變。要是遇上好的,我不排斥嫁人,要是遇不上好的,那就一個人過。誰讓我開了個好頭,掙了個縣主的誥封呢。”
所以腰桿子粗壯就是得勢啊,師家除了老太太和大娘子,她是唯一有誥命在身的。那份從容從天靈蓋一直蔓延到腳趾頭,一副我是縣主我怕誰的氣度,面對逼婚無所畏懼。
不過說起婚嫁事宜,她也有氣惱之處,倚著憑幾告訴她們:“其實汴京城中,有很多沒眼色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知道我落了殘疾,哪怕身上有誥封,那些黃金雕成的豎子們,都敢上門提親。就說前天,宣承使父子半道上遇見我爹爹,當街就要說合,說盼著兩姓結為永好,只要我爹爹答應,明天一早就登門提親。”
自然在腦子里盤算了一圈,“宣承使,正四品,子孫輩混個蔭補都不容易呢,眼下應當還是白丁。”
師蕖華撫著額頭,流露出頹色,“白丁就算了,那兩只眼睛還各有主張,一個戍守要地,一個野外游擊。我爹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令郎眼神睿智,小女高攀不起’。宣承使倒是個體貼的人,告訴我爹爹,雖然眼珠子不在原地,但不影響看東西。尤其瞄靶,十射十中,請我爹爹考慮考慮。”
她說完,自然和自心已經笑得癱倒在地上。
這樣的事確實過于獵奇,但笑過之后又覺得有些悲哀。姑娘只要身有缺陷,哪怕人再聰慧美貌,地位再高,也讓那些生兒子的人家覺得只要自家愿意屈就,輕易就能得到。
自然翻過身,支著下巴問她:“你要裝到什么時候?引得那些人來提親,實在太折辱自己了。”
師蕖華道:“等你們過完禮,我就打算慢慢‘恢復’了。你們大婚的時候,我還要來喝喜酒呢,這叫以毒攻毒,往后就沒有人再在背后取笑我了。”
“封了縣主,還有人取笑嗎?”自心不解道。
“那是當然。”師蕖華滿不在意地擺了下手,“這達官顯貴的圈子,不就是靠著互通有無,互說閑話熱絡起來的嗎。誰人背后不說人,誰人背后不被人說,咱們不也取笑別人嗎,所以被人作為談資也沒什么。”
句句在理,歸根結底自己活得自在最要緊。
三個人圍著火盆取暖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不經意朝外一看,雪又紛飛起來,好在下得不大。
師蕖華又坐了會兒,說要回去了,“我在家悶得慌,好容易借機出來串串門。不過你們忙得很,姐姐出閣還得幫著張羅,光顧著招待我可不成。”
自然說不礙的,“沒什么要我們幫忙,你留在這里吃飯吧,我讓人備口鍋子,就我們三個人吃。”
蕖華說不了,“先忙過今天,往后有的是時間,等我能大大方方走路了,再來瞧你們。”
姐妹倆見狀,便不再挽留了,陪著她一同出門。她的逍遙車停在院子里,打開院門前得端坐好,再撐起傘,拿薄毯搭在兩膝上。等到一切安排停當,女使落了門栓,自然和自心照舊推著她,穿越過花園。
這逍遙車的輪子經過三次改良,越做越大,簡直等同馬車的轱轆一樣。但園子里鋪著青石板和鵝卵石,有時候也會顛一下,顛得蕖華幾乎蹦起來,“唉,我就說我六哥哥偷工減料,上回商量好了要在輪軸上裝兩個機簧的,他非讓我湊合湊合算了。”
自心很佩服心里能裝事的人,“你家六哥哥口風可真緊,都鬧成這樣了,他還咬緊牙關呢。”
師蕖華覺得他的深沉是別有緣故,“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嗎?師曠!曠者,空空如也。他只是疏忽了,等到發現時木已成舟,既然來不及了,就懶得多說了。”
自然失笑,“家里長輩取名,肯定不是沖著空空如也來的,他那是曠達,令兄是個心胸寬廣的人啊。”
師蕖華本來也很愛戴哥哥,但就因一路顛簸了太多次,加上他又扔下她不管了,一氣之下開始揭他的老底,“那不是寬廣,是缺心眼。我爹爹說他小時候睡得少,腦子沒長好。步軍司指揮使家有位姑娘待字閨中,我爹娘早就看好了,前兩日帶他走動走動,給人家姑娘瞧瞧,結果他看見道旁有個小水洼結了冰,非要踩一腳,不出所料摔得四仰八叉,我爹爹臊得連飯都沒吃,就帶他回家了。”
大家聽得又驚又笑,發現師家是個有趣的門戶。原說家主任殿前司指揮使兼勇毅軍節度使,應當赫赫有功威勢逼人,誰知私底下過日子,也是雞毛蒜皮趣事不斷。尤其種種奇遇,從蕖華口中說出來格外招笑。才發現一座座莊嚴的門庭下,暗藏著無數鮮活的人生,當你走近了,個個有滋有味,個個都很有嚼勁。
好容易穿過重重關卡,送到后角門上,招兩個有力氣的婆子來,把逍遙車抬出了門檻。
看著蕖華登車,目送她的馬車駛出后巷,姐妹倆才搓著手返回園子里。
下半晌的要務是陪新婦,嚴格篩選進出婚房的人。比方說孀居的、懷了身孕的,都被勸阻在門廊上。自君的臥房里坐滿了親近的姊妹們,連茂國公府那碩果僅存的堂妹自如,今天也隨大長公主一道來了。
說起大長公主和徐國公府的淵源,自打收留了談原洲,就越走越淡薄了。直到郜延昭和自然結了親,大長公主才又重新和徐國公府走動起來,一切都是瞧著太子的面子。
天將要暗了,郡侯府的迎親隊伍也快來了。自然偏頭看門外,嘴上不說,心里卻有些惦念,他是不是也在忙,像之前的表兄一樣。
喜娘招呼自心來梳妝,因自然和太子定了親,不宜再做相禮女伴了,她便領了命,上前院聽消息去。
邁出門,漫天飛舞著極細的雪,似乎沒有一點分量,在暮色里翻轉出無法預測的軌跡。
自然順著廊子往前,正想抬手遮擋,哪知一錯眼,恰見有個人從院門上邁進來。
他穿雷雨垂的襕袍,外罩一襲玄天的斗篷,染成蒼煙色的狐裘領圍承托著清雋的臉,蛟紋銀絲發帶被風一吹,婉轉降落在胸前……見了她,步子就頓住了。
好像每一次相見都是久別重逢,風雪中對望,笑意慢慢爬上眼底。
他在外那么狠戾不容情,但對她,卻有訴不盡的綿綿情意。似乎是需要仔細思量,才敢確信彼此已經有了婚約,舉步朝她走過來,溫聲道:“隨禮上半晌就送到了,原本中晌要來的,可忽然接了奏報,永安縣突發地動波及皇陵,我一時沒能走脫,因此來晚了。”
來晚倒沒什么,地動的變故卻讓自然擔心,忡忡問:“引發山崩了嗎?陵地受損情況如何?”
北風吹得緊,雪沫子又細密,他過來牽了她的手,帶她走進了廊亭里。
廊亭外沿垂著竹簾,也掛了彩燈,水紅色的光從簾子縫隙里透進來,灑得地上一片紅棱。
他的嗓音里帶著疲憊,低沉道:“受損嚴重,孝陵的享殿和祭臺砸塌了半邊,引得朝野震蕩。官家急召東宮和政事堂官員商議,所以拖延到現在才來見你。”
自然的心提起來,“怕是少不了‘上天示警,國本不寧’的論調。你要小心些,別被牽累了。”
郜延昭見小小的人,開始為他操心,天雖冷,心頭卻是滾燙的。
有風吹來,吹亂了她的發絲,他抬手替她繞到耳后。素帛的袖口綴滿繁復的云紋,袖緣有細微的毛絨,在燈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的嗓音也如這云氣紋一樣,不招搖,卻自有乾坤,寬慰道:“不打緊,妥善處置就好。不過皇陵受損,我要率禮部和工部官員督導陵寢搶修,代官家主持祭奠,安撫先祖亡靈,怕是要離京一陣子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她心里不大樂意,但也不能說什么,只是低下頭,輕輕“嗯”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