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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瀛洲聽到這里才算放心,但愿這種感恩之心能持續得更久一些,最好能持續到他們走完這一生。只是作為岳父,不能因此要求太多,便頷首道:“好生將養,先把身子調理好,旁的以后再說。”
郜延昭拱手送別了老岳父,直到這時才覺肋間的傷口痛得愈發厲害,牽扯著腰,人都站不直了。
好在高班早就預備了肩輿,從集英殿到東宮并不算太遠。他由黃門攙扶著坐上去,厚厚的栽絨毯搭在膝上,蓋住了傷痛的部位。
今天是十八,月色仍舊明亮,薄薄的一層銀光帶著凍結的涼意,鋪在連綿的琉璃瓦上。巷道很長,長得望不見頭,兩排石龕里的燭火被風拂得搖晃。偶爾遇見守夜的黃門提著燈籠轉過墻角,昏黃的一小團光,謹慎地貼著墻根移動。見肩輿來了,用力縮進甬道邊更深的影子里,人幾乎看不見,只余那團光,像騰空浮在了漆黑的河面上。
寒風撲面,吹久了額頭生涼。他抬起手捂了捂,才發現掌心滾燙。
看來是發熱了,刀傷過后接連受累,身體還是有些扛不住,遂偏頭吩咐高班:“去新益殿后殿。”
高班踟躕了下,“太子妃娘子還等著殿下呢,先前吩咐小人,回來了一定要叫醒她。”
郜延昭乏累地閉了閉眼,“別吵著她,把王主事傳來。”
高班立時明白了,忙道是,把肩輿引入正殿臺階前,一面命人去藏藥局傳話,自己上前和殿頭一起,把太子攙進了后殿寢宮里。
王主事匆匆趕來,剪開了包扎的棉布帶,發現傷口沒有收干的跡象,邊緣還泛起一圈紅來。
“起了焮腫,”王主事抬抬眼道,“這回真不可勞累了,更不能久站。傷口捂著也不成,墊布用得輕薄些,疏松透氣為主,就不綁扎起來了,便于換藥。臣另開些草藥,先壓制了風邪再說,萬不能燒下去,否則就該扎針了。”
郜延昭蹙了蹙眉,“怎么還要扎針?”
“燒得厲害要瀉熱,可不得扎針嗎。”王主事起身擦手,想起什么來,回頭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殿下怕扎針?臣扎針不疼。”
這下高班的臉都憋綠了,心道這王主事醫術是好,就是欠缺些眼色。
郜延昭調開了視線,漠然吩咐:“下重劑,務必今晚退熱。”
王主事應了聲是,上西邊配殿里煎藥去了。
床上人心思仍有些不寧,隔了會兒問高班:“大娘子那頭沒有驚動吧?她睡得好嗎?用過暮食了嗎?”
高班說是,“廚司給太子妃娘子做了揚州菜,大娘子直夸好吃來著。小人叮囑過,不叫驚動彝齋那頭,大娘子應當正安睡吧。”
他聽了,這才放心合上眼。但人啊,由奢入儉難,昨晚上她在身邊,今晚身側空空如也,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可恨已然成了親,居然還要獨守空房。
不耐地想轉個身,無奈傷口驟痛,讓他僵在那里動彈不得。心浮氣躁地嘆了口氣,隨手一擺命人退下,耳邊只聽見窗外呼嘯的北風,一陣陣嗚咽著卷過檐角,燭火也翕動著,明滅不定起來。
忽然高班的聲音傳來:“大娘子怎么來了?”
他心頭猛地一震,無邊的喜悅迎面沖來。
自然壓著聲問:“殿下睡著了嗎?我來看看,若是睡了,我就回去了。”
可他沒等高班回答,已經急切地應了她,“沒睡。”
頂天的帷幕后,很快探出一個小小的身影,穿著寢衣,外面罩著一件狐裘斗篷。斗篷能遮住上半截,下半截隨著步伐邁進,薄薄的裙裾從豁口處露出來。
她登上腳踏,嘶哈嘶哈吸著涼氣,“真冷啊……”
他忙讓了讓,“快進被窩里來,別著涼。”
她蹬了鞋,爬上床內側,先來摸他的額頭,“王主事說你染了風邪,你怎么不讓我知道,一個人躲到這里來!”
他寬她的懷,輕描淡寫道:“時候不早了,回去怕吵著你。略有些發熱不要緊,身上有傷,這是避免不了的。”
她不說話,盤腿坐在一旁,憂心忡忡看著他。
“別坐著,躺下。”他拽了下被子,請她入內。
她唉聲嘆氣,“你該讓我知道,夜里難受了,我可以照應你。”
他卻苦笑,含含糊糊道:“你在邊上,我的難受反倒更添一層。”
她沒聽明白,追問為什么,“我會小心點,不會碰到你的傷口。”
他眼波微轉,欲說還休,最后不過淡淡一笑,“算了,我們說說別的。我先前見著岳父大人了,家里果然擔心,想必齊王他們也提心吊膽了一整天。”
“和齊王說上話了嗎?他怎么說?”自然用被褥密密包裹住身子,只露出一個腦袋,眨著眼睛問他。
他哼笑了聲,“裝模作樣,旁敲側擊,打探我查出了多少內情。我胡說八道一氣,他就懶得和我廢話了。”
所以帝王家真是考驗人性啊,自然唏噓:“你們還是一母所生的呢。倘若我和二姐姐,為了爭奪嫁妝大打出手……真是不可想象啊。”
他靠著引枕望向殿頂,喃喃道:“等我們以后有了孩子,頭一件事就是讓他們友愛兄弟,知道什么是至親手足。我要親自教他們,不讓他們生嫌隙,更不讓他們為了爭奪權柄,打得頭破血流。”
有時他也深思,究竟是什么原因,才導致兄弟之情淡薄至此。想來是因為皇子開蒙早,送進資善堂就由貼身人員侍奉。大儒們說著空洞的同氣連枝、一損俱損,這些話都是書本上的大道理,不能深切體會,誰也不會往心里去。
自然聽他說起生孩子,有點不好意思,探出右手搖了搖,“師姐姐說,我將來起碼會有三個孩子。”
他驚詫,“她怎么知道?”
她指著手上的紋路給他看,“師姐姐會看手相,這兒有三根線,就表明有三個孩子。”
他將信將疑,攤出左手查看,不多不少也是三根。看來子息的數量,老天爺已經定準了。
這時內侍送藥進來,自然忙坐起身,探出一根纖細的手臂穿過他頸下,試圖把他的上半身托起來。
他暗笑,但順勢支撐,佯裝借了她好大的力,沒有太子妃實在不行。
自然看他喝完藥,又接清水讓他漱口,等到一切妥當了,才讓他躺下,仔細替他蓋好被子。
“夜里要是難受,一定告訴我,王主事就在偏殿里候著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