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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延昭笑得玩味,“同喜。你的婚期也近了,到時候我和你四嫂,必定隨一份大禮。”
這句四嫂簡直捅人心窩子,郜延修直眉瞪眼,滿肚子不悅,卻也沒有辦法。
眼看劍拔弩張,宋王勾住了他的脖子,和涼王一起把他拉到了另一邊,開解道:“急赤白臉的干什么,你不也要成親了嗎。日子晚了幾天,但你當爹早,也算扯平了……”
如今余下的只有齊王郜延茂了,嫡親的兄弟倆,臉上都掛著虛浮的笑,郜延茂道:“盼了這么久,總算盼到你娶親成家,娘娘在天上,應當也可瞑目了。”
郜延昭說是,“婚事拖延了這么久,讓大哥哥也跟著操心了。”
郜延茂頷首,“我畢竟只有你這一個至親兄弟,對你自是和其他兄弟不一樣。昨晚聽你大嫂說你受傷了?傷在哪里,我瞧瞧……”嘴上說著,手便朝他探過去。
郜延昭并不懷疑這位大哥哥會下死手,只要被他觸及,自己今天就別想站得住了。
力量上的制衡,他早在軍營吃苦的那些年練就了。一位自小養尊處優,領兵打仗都帶著內侍黃門的富貴王爺,在他眼里完全不夠瞧。只需一個腕鎖,郜延茂吃痛分心,就被他推得倒退了兩步。
他卻還扮出一副驚訝且自責的樣子,慌忙道:“冒犯大哥哥了,我這是成了驚弓之鳥,腦子跟不上手,險些傷了大哥哥,還請哥哥恕罪。”
郜延茂黑了臉,又不好發作,只得敷衍揭過,“無妨,你這陣子辦差辛苦,做哥哥的不會因這種小事和你計較。不過我聽你的話頭,莫非此行有人對你不利?你這傷怎么來的?總不至于是摔傷的吧!”
郜延昭嘆了口氣,“不瞞大哥哥,路上遇襲,不知是得罪了哪路人馬。永安這地方古怪得很,名叫永安,實則并不安寧,這些年匪患頗多,打掉一個又起一個,州縣府衙早就因此焦頭爛額了。”
郜延茂長長“哦”了聲,“匪患……這倒容易處置,調遣兵力,狠狠壓制就是了。你此去修整皇陵,據說發現了一個隱戶村落,那些人什么來歷,如今怎么安置,都料理妥當了嗎?”
提起隱戶村,他也只是輕描淡寫,“查問過了,說是滑州修筑城防,逃出來的廂軍工匠。有些人已經娶了親,在村子里生兒育女了,既然他們常在孝陵一帶活動,干脆劃為陵戶,讓他們長期看守皇陵,也算保全了他們的安穩。”
郜延茂看他的眼神滿是輕蔑,但又不能反駁,只能聽他胡謅。
“這事,已經報予爹爹知道了吧?”郜延茂道,“還有你今次受傷,爹爹怎么說?”
“爹爹命我徹查。”他曼聲道,視線調轉過來,上下打量了這位兄長兩眼,笑道,“大哥哥似乎對這件事格外上心,難道有故舊要舉薦給我,充當剿匪的前鋒?”
暗潮洶涌時,什么表情都不得當,只有保持微笑。郜延茂道:“我那里人手尚且周轉不過來,哪里有什么故舊可舉薦。”
郜延昭也沒打算和他糾纏,換了個話頭道:“年后五郎就要迎娶加因了,大哥哥備了什么禮?回頭讓大嫂知會自然一聲,我們兄弟總要送得相當才好。”
郜延茂皮笑肉不笑,“你可是太子,怎么能和我們相當,合該多送些才對。”
郜延昭一哂,“一樣的兄弟手足,怎么能分高低呢。我在旁人眼里是太子,在兄弟們眼里,不還是那個平起平坐的四郎嗎。”
第67章
起碼會有三個孩子。
這話一出,郜延茂就笑不出來了。
幾個回合來去,已經可以看出郜延昭是有心和他打擂臺了。早前他是不把這兄弟放在眼里的,娘娘還沒來得及為他籌謀,就忽然撒手走了,他在朝中沒有任何人扶植,留在汴京也是無用,便被爹爹打發進了盧龍軍。
若說兄弟之情,幾乎沒有,本來母親生了小的,對大的就不那么盡心了,郜延茂一直覺得是這個弟弟分走了母親的疼愛,因此他落了單,自己并未想過去照應他。當然,等到他回京封王后,自己也準備了一套說辭,比如“兄弟一體”,比如“我先立足,然后拉扯你”之類的。自己想來很經得起推敲,無奈郜延昭不好糊弄,并未相信他的肺腑之言。
不相信也無所謂,各自籌謀,互不相干就好。在他心里,自己是嫡長,官家要么不立儲,要立儲必定是自己。莫說什么本朝不重排序重德行的屁話,皇長子一沒作奸犯科,二沒欺男霸女,德行從未有虧。可官家就是糊涂了,端午指婚之后,轉過頭來就立儲。當時傳出消息昭告天下的時候,他耳朵也聾了,眼睛也看不見了,只覺天都塌下來,再也沒有臉活在世上了。
如果他只是尋常皇子中的一個,行二行三都行,他可能只覺憤怒,不會覺得羞恥,至多承認技不如人而已。可他偏偏是嫡長,是他一母的親哥哥,這個身份,注定他無法像別人一樣置身事外。
他每天出門,都在懷疑是否有人在嘲笑他,有段時間他甚至不敢見人,怕人說起立儲,怕人提及郜延昭這個名字。后來時候漸長,他強迫自己挺過來,好在官家身子還算康健,退一萬步,他手上也有兵權。他一直在勸自己,一切尚有轉圜,可郜延昭這句玩笑似的“平起平坐”又在提醒他,他們不一樣。他是儲君,自己是藩臣……明明一母所生,小的爬到大的頭上來,簡直倒反天罡!
更可恨他成了正統,有這底氣敲打任何一位兄弟。自己就算不忿,暫且也只能忍著……
忍著,來日方長,看看誰能得意到最后。
郜延茂撇唇涼笑了下,“待我問過你嫂子,再讓她和太子妃通氣吧。”
話音方落,來了一幫敬賀婚儀的宗親,郜延昭便浮著笑,又去接待那些人去了。
郜延茂哼了聲,去同其余三位兄弟匯合,但看了一圈,只有郜延修一個人坐在食案前飲酒。
他走過去,問二郎三郎去哪里了。郜延修道:“二哥哥的套袖弄臟了,拉著三哥哥清洗去了。”
所謂的套袖,那也是郜延直將摳門發揮到極致的創意。藩王公服制作精良,幾十個繡工耗費半年才制成一套,其用料有多昂貴可想而知。這種公服內造處沒有庫存,通常三年才制一次四季衣裳,這期間要是有損壞,得自己想辦法修補。屬鐵公雞的郜延直怎么能花這個冤枉錢,他讓王妃用差不多顏色的布料做了個套子,把最易磨損的袖口套上,平時可以摘下漿洗,如此人家的公服三年一換,他能做到十年領袖嶄新。
郜延茂聽了,摸著額頭長出一口氣,“這股寒酸勁兒,再投兩回胎也擺脫不了。”不過他們不在,正好能與郜延修暢談,便扭頭打量他,“就快成婚了,怎么愁眉苦臉的?還在因未婚妻嫁了四郎,心有不甘?”
郜延修搖頭,“沒有的事,大哥哥別和我打趣。”
郜延茂一笑,“是不是打趣,你心里知道。哥哥同你說一句真心話,身在咱們這樣的位置,正室大娘子是不是心中所愛,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位大娘子能為你帶來些什么,或是兵權、或是錢財、或是人脈,你總要有所圖,才會娶她。相較之下你娶加因,比娶談家的姑娘好,你看這一聯姻,我們兄弟的感情便近了,你我聯手,有百利而無一害,畢竟咱們的目標是一樣的,將那人……”他朝郜延昭的方向看了眼,“斬落馬下。”
郜延修順著齊王眼色看過去,見那位太子殿下正一手捂腰,臉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忍不住唾棄,“他可真會裝,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樣。先前看他生龍活虎的,遇見中書門下的人,他立刻就要疼死了。”
郜延茂瞇著眼,心道確實有幾分本事,換了他們,還真做不出來。不過眼下當務之急是先籠絡郜延修,他手上可有宋家軍,拉攏了他,自己便如虎添翼了。
“等明日讓你大嫂過去,”郜延茂道,“婚儀上缺了什么,或是哪里疏漏了,她好幫著提點提點。”
郜延修不好意思領受,“太后宮里自會派女官過來張羅的……”
“女官能同加因說體己話,告訴她那些旁人不可插嘴的利害嗎?”郜延茂仍是自顧自,悵惘道,“加因畢竟是我表妹,舅舅兒子不少,女兒卻只有這一個,同你弄成現在這樣,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一個尚未出閣的姑娘,連親事都還沒定下,就發現懷了身孕,這種事說出去好聽嗎?其實成大事者并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但汴京城中的那些婦人們在意,表面上客套祝賀,背后不知說成什么樣了。
郜延茂不擔心那位小表妹經受哪些流言困擾,他只在乎能不能通過女人之間的交情,愈發加深自己和郜延修的聯系。到底不能平白扔進一個表妹,當初授意她時,她一點就通,如今大功告成了,適當幫幫忙也是應該。
這場宮筵,似乎各有各的事要忙,大家都在不遺余力地達成自己的目的,直到戌正時分,才盡興而歸。
談瀛洲要出宮了,他看著這位新晉的姑爺,總覺有很多話要交代,但當他走到面前時,又支吾著說不出口了。
憋了半天,他還是給了最簡單的交代:“對真真好一些。家里一向寵著,她有些孩子氣,萬一哪里錯漏了,你不要怪她。”
提及自然,郜延昭的眉眼都變得溫柔起來,和聲道:“岳父大人放心,以前是家里寵愛,現在輪到我接過衣缽了。您不知道,自打我娘娘過世后,我就再也沒有這樣高興過,現在回去,家里終于有人在等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