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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是回避不了的現實,自然嘴上不說,心里明白得很。尤其見識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有時也會發愁,盯著肚子出神。
相較于她,郜延昭則坦然得多,把那些兄弟們盡早趕到封地上去,就是為了生女亦從容。師蕖華給真真看相,說會有三個孩子,三個呢,有什么可著急!
接下來的日子,自然只剩一項要務,就是安心待產。
都說十月懷胎,其實認真算來,一般九個多月就差不多了。司藥局女官和王主事都給她排過日子,說大約在十月中。天將冷的時候,不用點爐子,只要把門窗封閉,不讓外面的風透進來,生孩子正相宜。
肚子里的小家伙呢,一日比一日活泛,有時候伸胳膊蹬腿,肚子會被他抻出奇怪的形狀。自然便驚嘆,哪吒鬧海呢,真擔心他會穿破她的肚皮,一下子蹦出來。
尚服局的女官仍舊孜孜不倦記錄她的腹圍,“通威二十五年十月初十,太子妃妊九月又十三日,腰圍二尺七寸八分,月增一寸九分,如抱金瓠,垂珠正位。”
月份漸大,除了腹圍,也開始記錄臍象,膚理、胎位。胎位很要緊,頭位正不正,關乎生產能否順利。司藥局女官替她查看膚理,說膚白顯線。
她費力地低頭看,果真肚子上長了長長的一條線,看上去像只蝦子。
時間愈發臨近了,預產還有十來日。府里已經籌備好了一切,八名看產人嚴陣以待,從她有妊起就為她記錄脈案的司藥局女官,也長留在了王府里,一則領皇后的情,二則便于時時監測脈象。
司藥局女官在,田熙春當然也會跟隨左右。《脈案冊》從一日一記,增加為一日三記,她辦差倒也兢兢業業,長御命小黃門留意,說出入行止都有章程,并無逾矩之處。
推算臨盆的前幾天,郜延昭不在東宮務政了,一應事宜都改在王府處置,以便萬一有消息傳來,他好第一時間趕到她身邊。
除卻剛成親那會兒,后來他鮮少有整日留在家里的時候,像現在這樣一天能見好幾回,實在給了自然很大的安慰。
看產人說,太子妃的腹形愈發下移了,照著經驗來看,就在這幾日。所以要養精蓄銳,午間用過了膳,點上一爐安息香,平常都是女官誦讀《詩經》的,今天卻換了人,只聽一個溫厚清朗的嗓音,緩緩地吟誦著:“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
自然微啟眼皮,午后的寢殿浸泡在一片暖光里。光從直欞窗底斜切進來,窄長的菱格,靜靜鋪在青磚地上。
博山爐的孔隙里,香煙裊裊騰空而起,他坐在榻前,身子微側著,光影恰好攏住他的輪廓。他手里握著一卷杏黃色的帛書,和平常的《詩經》不一樣,這是專用來孕期祝禱的。郜家好幾輩的婦人產子前都用過,邊沿已經起了細細的絨邊,有歲月留下的厚重感。他輕而慢的吐字,仿佛和香氣融合在一起,帶著看得見的溫情與期待,在殿內緩緩盤旋。
一卷《斯干》讀完,他探過手,覆在她圓潤的肚子上,指尖偶爾會感覺到極輕地一下蠕動,是肚子里的寶寶,正和爹爹打招呼。
“我讓人收拾好廂房了,明天就把祖母和岳母接過來。有長輩們在,我心里也好踏實些。”他說著,苦笑道,“不瞞你說,我現在很害怕,后悔讓你這么早生孩子,你自己明明還是個孩子……”
自然發笑,在他手上拍了下,“我可不是孩子了,我是這府里的大娘子,生兒育女不是為你,是為我自己,我想要個小人兒玩一玩。”她邊說邊側身,仰天壓臟腑,得把肚子擱在軟墊上,切切同他說,“我可喜歡孩子了,今年過完年,回去見了婉筠,真恨不得把她帶回家來。想是那時候動了心念,被家里的祖先聽見了,所以也賜了個孩子給我,再也不用羨慕別人家的了。噯,孩子的名字,不知官家預備好了沒有。若是個男孩子,宮里會賜名,要是女孩子,由咱們自己定奪嗎?”
他“嗯”了聲,“是個姑娘,就隨婉字輩吧。咱們也湊一湊公府的熱鬧,將來和婉筠就伴。”
自然覺得這個提議很不錯,笑著說:“談家的姑娘們,字輩兒可好聽呢,不像你們家重兒輕女,姑娘的名字取得隨意,一點也不慎重。”
他撐著榻沿,托腮和她曼談:“‘溫自婉云棲碧梧,時清寧月度橋朱’,文官人家果然清雅。將來我們家的姑娘,一輩一輩也隨這些字,既然流著談家的血,隨了外祖家的名,也是應當的。”
就這么說定了,自然嬉笑道:“回頭要告訴祖母和娘娘,咱們偷了個懶,把家里的排序借用了。”
膳后躺夠兩炷香時間,就得起來走動走動。他陪著她,在廊廡底下漫游,年后暖和了,把她以前養的那缸魚也帶進了王府。如今供在廊廡盡頭的青花大缸里,水面上漂浮著碗蓮,魚在碗蓮下悠閑地游動。捻上一點魚糧撒下去,紛紛浮上水面,閑來無事時,她能在魚缸前看上一整天。
正觀察她的魚,查看它們的頭瘤和鱗片是否如常時,聽見背后有人喚了聲“太子妃殿下”。
回身看,是田熙春,手里捧著產前的藥械和預案冊子,行過禮后溫聲道:“殿下,高麗參和山甲珠,都已備妥了。預案冊子上載明了產中用藥、施針及醫官的安排,請殿下過目。”
自然抬了抬手,一旁的女官上前接過,復詢問今天進府里的乳母,查驗結果如何。
田熙春道:“局中女官已經查驗過周身,兩位乳母皮膚皆光潔無疤,牙齒堅固整齊,氣息清新,脾胃氣血皆旺盛。”
如此就好,待產要緊,孩子落地之后,乳母的喂養更要緊。
帝王家對乳母的挑選極其嚴格,須是世代隸籍的良家女子,從面貌到身體,從年齡到八字,選穩重敦厚,言語謹慎的全福人,用以喂養新生的孩子。
一開始自然也曾很有志氣地表示,自己的孩子要自己喂養,聽得祖母和母親大搖其頭——蓬勃的母愛可以理解,但經受過血淚教訓,只怕接下來看見孩子的嘴,都要退避三舍。
你絕對無法想象,那股吮吸的力量,可以吸破宇宙洪荒。就是根手指頭也經不得天天嘬,何況那樣嬌貴的地方。
長輩們為了打消她的念頭,說得刻肌刻骨,起先你可能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幾天之后,就會讓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孩子喝的哪里是母乳,簡直是母親的血肉。曾經不信邪的娘娘嘗試過,后來哭著放棄了,不希望女兒重蹈覆轍。還是安排乳母更穩妥,那些女子都是生養完四五個月的,已然熬過了最疼痛的階段。但若是新手母親要想試試上刑的味道,上船容易下船難,到時候還得把母乳憋回去,胸脯硬得石頭一樣。雙重的苦難,就看你愿不愿意嘗試,有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偉大了。
自然知道厲害后立刻敗下陣來,決定聽取勸告,不做無謂的犧牲。
她偏頭對田熙春道:“你費心了。乳母穩妥就好,過會兒讓她們來前廳,我見一見人。”
田熙春道是,目光不經意地抬了抬,立刻又垂下去,退后幾步,順著廊廡走遠了。
自然放下手里的魚糧盒子,轉頭對郜延昭一笑,“產室已經備好了,我昨天去看過,滿屋子掛了好多道家祝禱過的速生符,要是能速戰速決,那就是最大的運氣了。”
他說會的,“娘娘會在天上保佑你,你不要害怕。”
真正需要安撫的其實是他,他這兩天心神不寧,多次往返前殿和后苑,直到把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接進王府,他才總算松了口氣。
祖母和娘娘很仔細,把產房里伺候的宮人仆婦等,重新一一查問了一遍,有面相不佳或者刑克的都調離了。在最關鍵的位置上,安排公府里的老人,像平嬤嬤和古嬤嬤等,只要守在左右,就能監督所有人。
一切準備妥當,老太太道:“女人生孩子是大事,產前產后都虛弱,那種關頭,自己做不得主,就得有信得過的人來為你張羅。”一面把自然摟進懷里,和聲安撫著,“不怕,到時候全家人都在,有這么些人給你保駕,定能平平安安的。我瞧這境況,大抵就在明后日了,明天要辦催生儀式,保你生得利索。”
朱大娘子道:“你只想著一點,想著要快些和孩子見面。懷了這么久不容易,等產后滿月,又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是啊,什么都不能激勵她,唯有美食可以,還是娘娘最了解她。
所以當羊水破時,她看著身下濡濕的錦墊,忽然覺得好日子就快來了。
小心翼翼好幾個月,她早就不耐煩吃那些滋補的膳食,天天請脈量腹圍了。因此被送進產房時,她簡直就像英雄要上戰場,全家人憂心忡忡,她卻意氣風發,讓他們放心,自己去去即回。
郜延昭已經不會說話了,臉色發白,緊緊握著她的手,牙關咬得死緊。
自然沖他笑,反倒讓他定定神。
產房被妝點得很溫暖,連地上都鋪著厚厚的茵褥,房內不管腳步多匆促,都不會顯得雜亂喧鬧。
案頭點起了蘇合和乳香,清冽的香氣可助清醒。平嬤嬤把一枚玉魚送到她手里,叮囑她緊緊握著,說這東西可以鎮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