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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暗里氣悶不已,要不是想好了要和他討價還價,早就拍案而起了。這回只能忍耐,憋了半天道:“終歸是血親,此一去三年五載未必能相見,官家體恤,也是我們兄弟的福澤。”
郜延昭笑了笑,復抬起眼問他:“大哥哥打算何時離京?到時我若抽得出空來,一定親自去送你。”
袖籠下的拳都快捏碎了,郜延茂忍耐再三平下心緒,換個謙和的語調好言道:“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事,想與你打個商量。官家跟前奏書如常呈遞,但就藩的時間,能否容我討個人情?你我是至親兄弟,我也不瞞你,這些年經營家業,難免有幾處背著朝廷的私產,攤子鋪排得大,一時間難以收攏,需要時間作料理。還有,你大嫂身上不好,上年病了一冬,要死要活的,我實在是怕了。問過醫官,說最好靜養,不宜挪動。若要長途跋涉遠赴藩地,最好選在春暖花開之時,春天走,越走越暖和,入秋走,越走越涼,她的身子撐不住。你如今娶了親,妻子也有了身孕,應當能明白我的擔憂。”
這是要拿王妃的身體來作磋商了,郜延昭蹙了蹙眉,“我當然能體諒大哥哥的難處,但就藩是大事,單拿大嫂染病來搪塞,恐怕御史臺不能答應。”
說起御史臺,郜延茂就鬼火亂竄,這位太子是有手段的,不知用什么歪門邪道的辦法治住了御史大夫,如今崔明允看見他,像見了鬼一樣避之唯恐不及。
他以前在朝中倚仗的那些臣僚被逐個瓦解,到現在,幾乎已經無人可用了。
然而還是不能上臉,咬碎了槽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他知道,郜延昭這會兒就像貓耍老鼠,成心看他作困獸斗,逼他徹底低頭。
要讓他看見誠意,就得把自己的老底掀起來。罷,小不忍則亂大謀,官場上闖蕩,要臉的人早就回鄉種番薯去了。
于是郜延茂擺出了一張頹敗屈服的臉,低頭和他說起了心里話。
“上年歲末,臨淄有災民涌入汴京,我雖使出了渾身解數遮掩,還是有不少人落進了你手里。我承認,封地上出了些岔子,你沒有報到官家跟前,做哥哥的感激你。但今時不同往日,先前你還能替我遮掩,如今這些人足可催我就藩,過不了幾日,城里該統計戶貫了。我今日是厚著臉皮來見你的,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替我壓下這件事,也在爹爹面前為我美言幾句,再容我些時候……臨淄的王府被人悄悄挖穿墻角,好幾座房舍坍塌了,修繕需要時間,總不能過去之后沒地方住,徒招人恥笑吧!”
郜延昭沉默不語,眼睫蓋住了低垂的視線,不知在思忖什么。
郜延茂有些坐不住了,直愣愣地望著他。實在等不來他的表態,只好又加注,“以前對你疏于照應,我知道你心里記恨我,都是哥哥的不是。可你我畢竟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小時候娘娘把我們的手放在一起比較,連指節都長得一模一樣,這就是手足至親啊!元白,算做哥哥的求你了,將來哥哥在藩地,拼死為你守國門,絕不生一絲一毫事端。只要容我到明年春,明年驚蟄過后我一定離京,實在是因手上許多事處置不完,還有你長嫂……我和她夫妻一場,就算總是被她咬得滿手齒痕,我對她的心不變,只要為她好,你就算要我跪下,我也不帶半點猶豫。”
他聲情并茂,半真半假,郜延昭都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可見心思仍不滅,放到封地上去,日后必有災殃。
既然他非要拖到明年春,也好,期限到前,是人是鬼自會見分曉。
他撫著膝頭,終于松了口,“你我是親兄弟,我昨晚夢見娘娘,夢里都在追問長豐好不好……今天哥哥來找我,我就算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也會為你周全的。后日你照舊呈遞奏疏,延后就藩的事,我來同官家說。”
郜延茂喜出望外,忙站起身朝他揖手,“多謝多謝,回去告知王妃,就能讓她安心了。”
郜延昭淡然笑了笑,“請大嫂養好身子,哥哥也盡力多陪陪她吧。京東、京西兩路的保甲公事,交給底下人承辦就好。若是沒有得力干將,我這里可以舉薦兩個人,為哥哥分擔。”
第81章
來了來了。
郜延茂不是傻子,他當然不能答應。
嘴上說著感激的話,拱手再三辭過他,從殿內退了出來。
一邁出門檻,臉上堆疊的笑意,像投進熱水的薄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兄弟倆斗智斗勇,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輸給郜延昭。即便老四已經登上了太子寶座,只要他一天不做皇帝,鹿死誰手未可知。如今為了拖延就藩,自己舍下臉來求他,可惜這位兄弟并未因他幾句服軟的話,就重新回憶起手足之情。即便是勉強應了,他也沒有忘記,要卸了他手上的兵權。
心底恨出血來,但戲已經唱到這里,總得唱完。
他快步走向府門,身后的人目光一直追隨他,直到他穿過門廊再也不見,郜延昭方收回視線,轉頭吩咐司馬:“齊王受命提舉京畿保甲公事,雖是臨時差遣,權力看似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給下面的人傳個話,離京之前仔細盯住他。不日汴京外圍會舉行防汛校閱,他要集結保甲,調用武庫,屆時給他多設兩道門檻,提舉保甲的差事,他就可以卸任了。”
太子不細說,司馬不敢貿然追問,只是領過密令,悄悄承辦去了。
郜延昭返回后苑,前殿的事留在苑門外便不再琢磨了。回到后寢殿,見自然正半躺在美人榻上,就著外面的天光看書。
廊子上垂掛的紫竹簾,擋住了直射的陽光,只有零散的光線暈染窗臺。她懷了身孕,因作養得好,看上去愈發白凈圓潤,像最上等的珍珠,整個人閃閃發光。
看他進來,熱絡地問他:“紫蘇陳皮湯,要不要來一盞?”
他笑著搖頭,“你的晨間飲子喝不完,打算分我一半?”
自然尷尬地摸摸額頭,“這兩樣東西混在一起,我總是喝不慣。可要是不喝,回頭司藥嬤嬤來了,又要啰嗦。”
妻子應付不了的難題,總歸是男人來承擔。他坐在榻沿上,那半盞飲子端起來,慢慢喝完了。
她坐起身,扒在他肩頭問:“好喝嗎?味道怪不怪?”
他拿眼梢瞥瞥她,“我只幫你這一回,這是婦人安胎順氣的方子,我喝了沒用。”
她賴皮地笑了笑,“那中晌你幫我吃花膠吧,花膠燉得軟爛,好吃得很呢。”邊說邊往里面讓了讓,拍拍身旁的空位,邀請他躺下。
他脫了鞋,仰天躺下來,順勢搭在她肚子上輕輕撫摩。
自然問:“先前外面傳話進來,說齊王到訪,他來找你做什么?準沒好事吧?”
再難的難題,到了他嘴里也是輕描淡寫。
自然聽完卻憂心忡忡,“這么傲氣的人,特意跑來低這個頭,我怎么不大相信呢。”
他涼笑了聲,“他想在汴京滯留,我可以遂他的心愿,但他手上兵權要解,免得日后弄出個逼宮的戲碼,禍害滿城百姓。”
自然偏過身,好奇地追問他:“你打算怎么解他的兵權?”
他曼聲道:“夏汛校閱陣仗擺得很大,要調用武庫軍械,須得通過樞密院批文、軍器監核查,到時候讓他先議規模,再撥器械,一來一回拉鋸,時間就耽誤了。接下來命御史臺的人點火,藩王私練萬眾于京畿,意欲何為?最后由計省出面鉗制,上年校閱尚有虧空,這次請提舉司先清舊賬,再謀新事。”
如果早前在閨閣里,可能聽不懂他的這些朝堂安排,但現在見聞得多了,自然不單能聽懂,還能推演。
“時間上來不及,虧空一時也難以填平,那么他只剩一條路可走,縮減規模。把核心的那部分人集結起來,兵器撥給哪一支,哪一支就是保甲精銳,我說得對不對?”
他仰起唇,嗟嘆著:“再過一陣子,你怕是能充當我的幕僚了。同你說話省力氣,有時候比長史司的人還要聰明。”
她搖頭晃腦得意洋洋,“我肚子里的小人,開蒙后才有老師教授學問,開蒙之前不得我自己來嗎。除了吃喝玩樂,我還得教他政事時局。”
她的前瞻很令他欣賞,刻意追問:“要是個姑娘,也得學嗎?”
她說是啊,“越是姑娘,越要有長遠的眼光和統觀全局的能力。守小禮而棄大局,小門小戶或者可以應付,若想經營大族,那就差得太遠了。”
他頷首,“說得很是,將來依著你的意思教導,準錯不了。 ”
不過孩子是男是女,他們至今沒有問過王主事,王主事也并未向他們透露過。這種事實在不必打探,且不說看脈象和孕相準不準,就算生下來是個姑娘,難道你就不疼她嗎?但若說壓力,那必定是有的,家里真有帝位要傳承。這胎要是個男孩子,元白至少不會因后繼無人,被推到風口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