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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切平順,過了幾日,自心給她送糯米灌藕來,用崖蜜仔細澆淋,送給姐姐解饞。
自然問她和師曠相處得怎么樣,她說:“也沒有怎么樣,想去逛州橋夜市,七哥兒又不肯陪我,正好師曠很殷勤,我就識時務地答應了。”
識時務是美德,做人就得上得了臺面。眼看著要定親了,等定過了親,瓦市夜市更是隨便逛。
只不過她挺著肚子,觀禮不方便,自心過婚書的那天,她讓人預備了賀禮送回去,自己沒能趕回家。
恰好這天傍晚,尚服局要來量腹圍,她抬著兩臂騰出空間來,尚服女官偏頭吩咐文書記錄,“通威二十五年七月初十,太子妃妊六月又十三日,腰圍二尺二寸九分,月增一寸四分,腰線漸豐,葫珠漸滿。”
一天一天地記錄,時間過起來真快啊,現在坐著得挺起身腰,要是窩著,肚子里這小東西可不肯依。
天色慢慢變暗,有隆隆的雷聲傳來,不久之后一場瓢潑大雨,洗盡了空氣里的浮灰和炎熱。
自然喜歡雨后坐在窗前,嗅一嗅泥土的氣息。今晚元白不回來吃飯,便命人在半開的窗前放置食案,廚司送了鱸魚茸粥和時蔬,她就著滴答的檐雨聲,一個人用完了飯。
食案撤下去的時候,聽見櫻桃在廊上回稟,說殿下回來了。自然忙到門前看,人是長史攙回來的,走得踉蹌,分明是喝醉了。
醉了,但不妨礙他有好心情,見了她就欣然笑起來。頓住步子,一手撐著抱柱,搖搖晃晃調戲她:“這是誰家娘子,生得如此明艷動人,勾走了我的魂……卿卿,你不是愛看儺戲嗎,來,跟我進去……為夫跳給你看!”
第80章
食色性也。
自然大覺尷尬,長史和女官們雖然極力自持,也還是掩蓋不住唇角上揚的弧度。
“哎呀,怎么醉成這樣了!”她無奈笑著,上前攙扶。
他還沒有醉糊涂,兩只手盡力推辭著:“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在長史的助力下,又歪歪斜斜進了內寢,坐在圈椅里定定神,讓女使打水來,說要洗漱洗漱。
自然便接過女使打好的手巾,本想給他擦身的,他卻自己接過來,仔細地打開,然后仰在圈椅里,把手巾蓋在了臉上。
也許擦洗過后稍覺清醒,他揪下手巾擲進銀盆,濺了滿地水漬。又胡亂擺手,讓人退下,很執著地要給她唱儺戲。
先安排她坐下,然后蹣跚摘下墻上的儺面戴上,扯開衣襟露出白花花的胸膛,撐腰擺開架勢唱起來:“一巡酒,敬東藩,此去燕云守雄關!二巡酒,送西藩,祁連月照鐵甲寒!同枝共葉二十年,終要分春各栽盆……”
自然聽明白了,這唱詞已經很分明了,看來郜家那些兄弟們,陸續都要就藩去了。
她沒有勸他醉了就睡,他平時壓抑得很,鮮少能這樣開懷。便笑吟吟看著,等他唱完了用力拍手,“好!身段好,唱得也好!”
他靦腆地摘下面具,謝幕向她道謝,又靠過來摟住她,像貍將一樣在她耳邊頰畔一通蹭,忽然委屈地說:“你冷落我了……你已經好幾天沒有親我了。”
自然沒辦法,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這樣行嗎?”
他醉眼迷蒙,笑得風塵,抬手點點自己的嘴唇,“這里……我擦過牙了。”
她又在他唇上著力吻了一下,“這總可以了吧!”
他的眼睫眨得緩慢,手指一路向下,點點胸口,“還有這里。”
自然忍不住要翻眼,在那健碩的胸肌上“叭”地親吻了一下。
“好,有力氣了!”他霍地站起身,提著儺面搖搖晃晃,要把它掛回去。
她只好接過來,順手擺在案上,枯著眉發笑,“這是喝了多少啊!”
“不多。”他伸出三根手指,“兩杯。”
“同誰喝成了這樣?”她嘆息著過來攙他,把他引進內寢,安置在床上。
他扯下發冠,解散了頭發,仰天躺在涼簟上,喋喋告訴她:“和岳父大人,還有白樞使,還有傅姨父……誰說文官無用,六部、翰林院、中書門下,靠著人情,織出了一張大網!”
難怪,他這么審慎,也只有同真正信得過的人在一起飲酒,才會允許自己喝醉。
以前的徐國公府,即便是表兄想奪嫡時,也從未伸過手,因為長輩們會權衡,究竟以這個人的能力,值不值得托付身家性命。全家一直希望表兄做個富貴閑人,因為看得出來,他沒有爭權奪勢的天份,連別人話里有話,他都未必聽得明白,怎么與他人爭。但談家不出力,不表示沒有能力,從鴻儒公開始,談家的根基就深插朝廷,早年也曾門生故吏遍天下。后輩雖沒有這么高的成就,但人脈圈子早已形成,緊要關頭的舉手之勞,就有一舉定乾坤的奇效。
所以自己人又助了他一臂之力,今天一高興,喝過頭了。其實自然一直不太相信他酒量不行,覺得他肯定是裝的,可萬沒想到,這方面是真沒法高估。
不過有人說酒醉之后才見真人品,他沒有撒酒瘋,沒有失德吵鬧,反倒有種難得一見的率直笨拙。如果莊獻皇后還活著,不讓他在少年時候吃那么多苦,他應當也會像表兄一樣,活得無憂無慮,心無掛礙吧!
思及此,好笑又心疼。自然牽過薄衾給他蓋上,溫聲安撫:“不說了,你連日辛苦,好好睡一覺吧。”
他臉上攏著一層薄薄的紅,那雙眼睛霧蒙蒙地,抓住她的手道:“我不辛苦,你才辛苦。跟了我,擔驚受怕,還要給我生孩子……我對不起你。”
他說著,掙扎起身給她行禮,她忙把他按倒了,哄孩子似的說:“我是自愿的呀,我就要嫁給你。要我嫁給別人,我還不愿意呢。”
他聽后大為觸動,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親了又親,“你喜歡我,我值得,對么?”
自然頓時斜了眼,“你是不是又在裝醉?想套我的心里話?”
可他沒有應,長胳膊一攬,嘴唇落在她脖頸上,“真真,我們親熱親熱……”
自然簡直哭笑不得,“你醉了,哪里親熱得成。先睡吧,等睡醒了再做打算,成不成?”
他嘀嘀咕咕,不知說了些什么,可能是真的累了,不多時果然睡著了。
香爐里的沉香屑將盡未盡,升起一線裊裊的輕煙。自然低頭看他,披散的頭發搭在白玉般的頸側,朦朧間浮起極淡的笑意,也不知夢見了什么。
燭臺上的蠟燭懶得去熄滅,她偎在他身旁,聽著他清淺的呼吸,安心地閉上了眼。明天是朝休日,東宮也不辦差,或許可以睡得晚一些了。
長街上,梆子聲篤篤地敲擊著,清晰地穿破長夜,回蕩在汴京城的每一條巷陌。將要五更的時候,她聽見身側有動靜,睜開眼時,見他正合攏衣襟下床。
“要起身了么?”她迷迷糊糊問。
他說不是,“渴得很,倒杯水喝。”